斩落了这吃人宗门的一宗之主。
可此时吴烬心情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凌霄子的那套生存理论,如毒藤般缠绕在他的心头。
这个以人为饲的修仙界就是自己曾经梦想的仙途,何其讽刺。
曾幻想着一朝成仙,拯救世人于水火!
可正是这条登仙之途,将自己的妹妹以及千千万万像身后女童一样的生民陷于水火之中!
与上一世的武道登顶巅峰,却夙愿未了,何曾的相似。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吴烬身心。
而此时整个丹房前,失去了金丹威压后,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凌霄子身后的三位长老,呆立在原地。
战也不是,逃也不是……
已踏入金丹境的宗主一回合便刀下授首,连本能的逃念都未曾唤醒。
自己等人筑基境界,已无应战的勇气,想逃,可逃得掉吗?逃的掉又要逃哪里去?
“唉。”吴烬一声无力的叹息,在所有人的耳中却如鸣丧钟,令所有人心神再次紧绷到一个高度!
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年下一个动作就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诚阳子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扑通跪倒在地,“诚阳子愿誓死追随真人!”
是的,尊为真人,没人会相信一个练气初期的少年一刀斩了金丹。
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人是一个修为恐怖的大能之人伪装成练气初期的样子。
其他长老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跪倒效忠。
而这种场面确是吴烬意料之外的,原本只想着解决掉拦路的众人后,带着身后的孩童下山。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形,还能屠尽整个宗门不成?
这些弟子或许本性并不坏,只是如同这个世界一样,困于规则的深渊之下而已。
可是留的话,留着这些双手沾满人血的修仙者继续为非作歹?
吴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甚至不如一拥而上来跟自己打一场,这样自己挥起刀来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吴烬看向诚阳子,声音平淡。
“贫道筑基圆满境界,与金丹之境仅一步之遥,必成真人臂助!”诚阳子急切的说道。
“还有法器!器鼎堂所有法器尽献真人,那引血神器只差最后五百魂血即可炼化完毕!届时……”诚阳子话未说完,骤然停住,双眼渐渐失焦,缓缓倒了下去。
吴烬收刀,看向赤炎道人:“你呢?”
赤炎道人浑身一颤,急声道:“这丹房所炼制的血魂丹,由我主理!按时日算来,凝魂铸丹未毕,我可助真人完成这最后工序?”
吴烬听闻,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神彩,不确定的追问道:“凝魂未毕?你可是说……这药丸中炼祭的女子,尚有生机?!”
赤炎道人看着神情突然激动起来的吴烬,脑海急转,似乎眼前之人,确为入药之人而来!急忙伏地说道:“魂魄未灭,一切皆有可能!”
“如何做?”吴烬的声音传来,急迫如同一道催命的符箓。
赤炎道人脑中疯狂闪过毕生所阅丹籍、史料、见闻,甚至是道听途说,终化作一句颤颤巍巍的结论:“道人我修为尚浅,暂,暂未得其法。假以时日,假以时日……”
吴烬手按胸口,那个糖包放置的地方,这毕竟是个修仙的世道,或许真的有那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凝血药圃,是你的手笔吧。”吴烬声音转冷。
赤炎道人只觉不妙,起身欲逃。
可吴烬的刀更快!
脑中闪过那药圃中的一个个干瘪的娇小身躯,这一刀再无任何犹豫。
吴烬看向黑袍修士。
黑袍人未等他问,直接说道:“真人,灭凌云易,救苍生难!方圆百里生灵皆倚仗宗门生息存亡。今日屠尽宗门,明日十万生民便暴露于他宗屠刀之下!”
“我青樱愿追随真人,重整凌云宗,以庇护苍生为己任!”
黑袍修士身躯容貌尽在宽大黑袍之下,声音有些嘶哑却铿锵有力。
吴烬举起镰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重整凌云宗?
五个字,如同一阵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吴烬心头的无力感,在他眼前出现了另一条模糊的路。
不是简单的杀和救,是秩序与存亡!
是上一世终其一生未曾想通的道理,一人之力再为强大,也终有力尽之时。
吴烬默默的看着匍匐在脚下微微颤抖的黑袍人,想了想身后惊恐却迷茫的孩童,嗅了嗅空气中丹药与血腥的混杂味,这味道令人作呕,却也是真实笼罩在这片大陆上的生存法则。
“重整凌云宗。”吴烬重复道,“这以人为饲的规矩,你打算怎么破?”
吴烬的话令青樱如临大赦,看到了生的曙光!
青樱抬起头,黑袍的帽兜缓缓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但遍布细痕的脸!有些细痕甚至沿着面颊,沿着脖颈向下,掩于黑袍之中。
一张令人心惊的女修面孔。
“凌云宗以魂器立宗,以血药为媒,根本在于圈养生灵,加速修炼。”
“但辖内村落城镇也确实因宗门驱赶妖兽,与临近宗门划界立规而得以存活。”
“若骤然毁去,周围势力必如秃鹫扑食,届时生民处境只会更惨!”
青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许多:
“真人如今斩了凌霄子,规矩自然可以重立,废除献祭,停炼魂器!门中弟子所求,无非是修行与庇护,只要真人能护我等性命,修行慢些、苦些,也愿追随!”
吴烬忽然笑了,带着些许讽刺,“这不是也有不伤生灵的修行路吗?”
“真人!我也是来自那被圈养的村落,也曾是这药圃里的药引,因身具木灵根被上任长老留下得以苟活!百年光阴,一步步从药奴爬到戒律堂长老之位,手上沾过血,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它干净些。只是从前,力有未逮!”
青樱再次俯身:“真人若是只想救眼前,亦或还在宗门牲笼中的几十个孩童,现在便可带他们下山。但若想救百里、千里内,乃至今后仍可能被填入药圃的万千孩童,需要一个不彻底崩塌的宗门,和一个愿意执行新规的人。”
空气安静得只剩从身后丹房传出的火息噼啪的燃烧声。
跪伏的弟子中有人发抖,有人眼神闪烁。
“青樱是吧,你倒是有些伶牙俐齿,想必这就是你从一名药奴活到现在的生存之道吧。”吴烬声音依旧冷漠。
青樱身子更低了些,似在等候发落。
许久,吴烬声音幽幽传来:“明日日出时,我要看到宗门典籍,药圃器鼎记载,以及辖内所有村落名册和贡赋记录。”
“是。”青樱应道,活下来了!
“还有。”吴烬目光看向其身后一众弟子,缓缓道,“即日起颁布一条新戒律,凌云宗所有弟子,无故伤害凡人者,以命相抵!你亲自督办。”
“谨遵真人法旨。”
吴烬回身走向那个缩在角落的女童,蹲下身,声音尽力轻柔:“怕吗?”
女童有些哆嗦着问:“那些仙长,是要,要吃了我吗?”
囚笼待久了,看谁都是虎豹。
吴烬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从今天起,凌云宗不会再吃人了,你很快就会回家了。”
吴烬站起身,对青樱说道:“若你做不到,或欺瞒于我,你知道下场。”
青樱垂首:“青樱别无选择,真人……亦无。”
吴烬深深看了青樱一眼。
“护送凌云宗所有牲笼中的孩童回家去。”
说罢,吴烬抬头看着远方云端,那里从黑云中漏下一缕阳光。
也许这条血腥的裂缝里,真能长出一棵不一样的树。
吴烬握紧镰刀,从未感觉到肩上的压力如此之重。
重生这一世,斩了一个魔头,何曾想却要接手一整个魔窟。
还有,妹妹,给我一点时间……
即便为兄最终无力回天,也用这一世烧尽仙山,令吃人的世道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