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心性刚烈,见不得污浊,贫道理解。”凌霄子神色平静,仿佛是在陈述天理,“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凌云宗这一方十余万生民,每年只需祭俸百余孩童,便可在凌云宗的庇护之下安居乐业。根骨优者,还可拜入宗门,修仙改命。”
“亦或者,为了所谓的道义,放弃此道,坐等宗门衰落,令十万生民尽数沦为他人血饲?这两条路,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似在问眼前之人,又似在告诫身后一众弟子。
凌霄子见吴烬默不作声,便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你以为,只有我凌云宗如此?”
“赤霄门,以凡人生魂祭炼万魂幡。”
“血河宗,每年需献祭九百童男童女维持血河大阵。”
“就连自诩仙道正统的青岚剑宗,其剑冢之中,每年也都要埋下三千矿奴的尸骨。”
凌霄子向前一步,宽大的道袍在无风荡动,竟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象:
“这世间就如同这丹房的熔炉一样,有人做柴,有人掌火!若无人做柴,炉火熄灭,所有人都将冻死在寒夜之下。”
“而贫道所做的,不过是让这炉火烧得更旺一些,让凌云宗及依附于宗门的万千生民能在这寒夜中,多活一些时日。”
“掌门苦心……”身后众人皆躬身附和。
然吴烬却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刺穿这虚伪的悲悯。
“说完了?”吴烬问道。
凌霄子眉头微皱。
“你的道理,我听懂了。”吴烬摩擦着手中的药镰,“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想要不被吃,就得先吃人……”
吴烬抬起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清明。
“可你知道吗?在我记忆里有个地方,这套活法……”
“已经侠心道义驳了上千年。”
凌霄子饶有兴趣的看向吴烬。
“驳它的人讲,这不是天理,只是豺狼披上人衣后立的规矩。”吴烬一字一句,如刻石镂铁,“他们说,强者手中的刀,不是用来划定谁应被食,而是用来守护那些无力持刀的人。”
“他们说,这世上若真有侠字,便是人心里的那点不甘,不甘看着弱肉强食成为这世间的理。”
“侠骨之所以重,就重在偏要逆着本能,在野兽的道上,走出人的路来!”
吴烬同样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身后那名懵懵懂懂的女童:
“你说这世间是熔炉。”
“那今日。”
“我就做那根……”
“掀翻炉子的柴。”
“而你说的那两条路,我都不选!”吴烬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除掉你们这些吃人的仙!然后让那十万生民……”
“自己学会握刀!”
话音落下的刹那,凌霄子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悲悯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是一种上位者看着试图撼动规则的蝼蚁,那种漠视。
也在此时,那探视的术法终是刺穿吴烬周身的屏障。
此子修为,
练气初期尔……
即便身怀仙宝,跨越一个层级击杀筑基初期也已然是上限了。
“侠骨?”凌霄子冷笑一声,抬手,五指虚握,“冥顽不灵!”
以吴烬为中心,周围空气仿佛凝固成铁板,每一寸空间都传递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
金丹威压!
凌霄子身后三位长老齐齐后退一步,再之后的一众弟子皆闷哼一声,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想做你心中的侠,也先从这天地规则中活下来再说吧……”
“侠吗?”
从吴烬在药圃时,记起了那个“侠“字起,脑海中对那套刀法的记忆也渐渐浮现出来,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印记。
……
那一世红尘十余年,一心追逐这门刀法,终以得之。初时习练,晦涩难懂,练起来如不入流的凡技。
第二十年,灵光初透,始成体系,刀法通明。
第三十年,掌控分寸,洞悉毫厘,已达入微之境。
第五十年,大势初成,动则随风,招式自带领域雏形,忽觉刀法将肉体凡胎带入了另一个层次。
第七十年,达到以心贯刃,意动则法随。
第一百年,真意化形,法相自生,此刀法可凝出真实不虚的意象投影。
然前世仍觉得这并不是此门刀法的最终境界,开始以武犯禁,以技逆命,尝试对既定命运进行挑战、篡改。
第一百三十年,将自己的命格与此门刀法绑定在一起,此时的刀法已不是刀法,而成为了……命劫!
……
记忆一幕幕的涌现,吴烬终是想起了这门刀法的名字!
斩寿!
斩寿者,当知寿之轻重!
吴烬看着面前道貌岸然的修仙真人,叹了口气:“唉,这一整个修仙界都烂透了!”
说着,一股不弱于金丹威压的气息席卷而出!
凌霄子目光一凝,有些疑惑的脱口而出:“武境?”
不,不对。
虽有些相似,可那穷乡僻壤的武境顶了天也就斗一斗练气境,面对筑基境已无抗衡之力,更何况金丹境!
凌霄子目光向其身后望去,那个蜷缩在地的女童,脸上除了惊恐,无半点痛苦之色。
按理说,以普通孩童身躯在金丹威压出现的一瞬,就该泯灭成粉末。
所以,眼前此子不是抗住了威压。
而是……
凌霄子目光重新看向吴烬,准确的说是探视着吴烬周身。
这种感觉……
就像是威压在其身前竟诡异的流逝掉了!
是的,流逝。
这种感觉在凌霄子数百年的修行中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
只是,这种感觉从未像此时这样具象,清晰!
是衰老,是时光的流逝!
所有的威压在触及吴烬体表时,便似衰老了百倍,千倍,直至自然消散!
这是什么功法,亦或是什么护身法宝?
吴烬向前走了几步,淡淡道:“也许此时这副身躯的我,并不是你这个境界的对手。但很可惜,我这门刀法可斩寿命,而恰好你所剩寿元不多了……”
此子竟能看穿寿元?!
邪性的很……
凌霄子面色终于凝重起来,右手抬起,掌心一道血色符印浮现!
凌云宗镇派秘术,凝血化元印!
“镇。”凌霄子吐出一字真言。
血色符印脱掌而出,迎风便长!向吴烬袭来!
吴烬抬头,看向巨大的血色符印,那符印上流转的波纹,竟是由无数生灵扭曲面孔构成。
吴烬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挥刀。
挥动了手中的那柄割药的镰刀。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璀璨的刀光,只有百年来明悟的一丝刀意!
刀尖带起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轻飘飘的迎向巨大血印!
灰线在血印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单薄,单薄到接触血印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如同手掌扇飞了一根丝发。
可下一息,继续向吴烬砸去的血印,血色迅速褪去,褪成暗褐,再化至灰白。
最后凋落在吴烬身前,就像一捧随风飘散的骨灰……
而同这血印一并老去的,还有它身后的凌霄子!
转瞬间,凌霄子再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是凋零成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似乎一息之间走完了剩余的生命,痴痴地望着吴烬,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倒了下去……
百年觉醒第一刀,斩落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