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死结

“人傀?”云溪闻言,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语气依旧平和,“道友此言差矣!无恙是我的本命武傀不假,但我们千机宗秘传的灵枢共生诀,乃是玄门正法,与那些抽魂炼魄的邪术有着天壤之别。”

她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许无恙,语气自然而笃定,“我与无恙缔结的是平等灵契,他护我道途,我助他修行。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无恙待我至诚,我亦视他如兄如友。”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带着对“污蔑”宗门正法的淡淡不悦。

“平等灵契?如兄如友?”许安然目眦欲裂,怒火冲垮理智,“你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那还有半点活人的样子吗?这是什么平等!平等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沧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直指云溪!

许安然周身凝髓境气血轰然爆发。

“放肆!”云溪脸色一沉,周身淡蓝灵光微涨。

她虽念在眼前之人与无恙有旧,许多忍让,但毕竟身为筑基修士,自有傲气与威严,岂容他人对自己拔剑。

然而,就在许安然的剑锋袭来的刹那……

挡在剑锋之下的却是那道灰色的影子!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许无恙挡在云溪身前,以自己手臂,硬生生格开了许安然全力一剑!

巨大的反震力让许安然手臂酸麻。

而许无恙手臂上只多了一道白痕,显然已非寻常的肉体凡胎。

云溪看向许安然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道友,即便你与无恙有旧,但若再对我妄动刀兵,口出恶言。我不介意出手教训于你!”

许安然根本没有在听云溪说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哥哥,看着那张僵硬面孔上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容伤害身后之人的坚毅!

眉心刺眼的傀印……令许安然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愤、痛苦、无力。

“哥……你拦我?”许安然咬牙切齿,眼睛通红,带着哭腔,“你看清楚!我是安然!你亲弟弟!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护着她?!”

许无恙看着情绪激动的弟弟,那张僵硬的脸上,肌肉似乎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异常清晰:

“云溪是真心待我之人。数年来,她从未……将我视为器物。我亦……甘愿守护。”

“甘愿守护?”许安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几乎握不住剑,“哥!你是许无恙!是最年轻的熔炉境武者!是无灵之地的骄傲!我们都在等,等着你有朝一日归来斩仙!”

“你怎么……怎么能甘愿为傀?!”

云溪听着许无恙的话,眼中的冷意稍缓,语气缓和下来,代为解释道:“武傀须日夜受灵气洗涤,那无灵之地自是回不得。”

“许道友,我知你心中愤懑。但你兄长所言非虚。当年他们一行人穿越荒漠,重伤濒死,是师尊救了他们。师尊言,寻常方法难以救治,唯有灵枢共生诀可保其性命,借天地灵气滋养,慢慢恢复。缔结灵契时,无恙是清醒的,他也同意了。”

云溪语气诚恳:“我从未将他当作傀儡驱使。且共生之下,我修为提升亦对他有所助,数年来,他的实力早已达到那个熔炉境无法企及的地步,只要我修为精进,他便水涨船高,说是踏上武道通途也不为过……”

“这难道不是相互扶持?至于他面容僵硬,师尊说那是灵枢之体初步凝成的现象,待他修为更深,自会逐渐改善。”

许无恙点头道:“安然……莫要错怪云溪姑娘了,我确已无法回到无灵之地,愿以余生……护云溪以成大道……”

许安然痛苦地摇头。

少女说得情真意切,哥哥似乎也甘之如饴,这让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难道这千机宗所谓的正法,真的是互利互助,武道通途?

吴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少女心性看似温婉明理,实则已被宗门那套精心编织的谎言彻底笼罩。

她相信“灵枢共生诀”是正道法门,相信许无恙是自愿且受益的,甚至可能真心善待他。

这种善意的牢笼,往往比赤裸裸的恶意更难打破。

而许无恙的状态则更为诡异复杂。

他显然保有相当的自我意识和记忆,却依旧对少女产生了真实的守护之情。

这或许源于云溪数年来的真心相待,也或许是那邪法在炼制过程中,刻意保留并扭曲了这部分情感,将其绑定在“灵主”身上,使得人傀更加忠心耿耿。

他那句“甘愿守护”,恐怕半是真心,半是邪法烙印下的无法违逆。

这是一种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控制,加之云溪的真心相待,令其忽略了邪法本身,误以为自己的心甘情愿是一种恩情的报答。

许安然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纠结。

仇人似乎并不那么可恨,甚至可能是哥哥在此内域的有恩之人,武道上的助力者。

哥哥又是心甘情愿。

杀吗,自己像是个恶人,且可能共生之下害死哥哥。

不杀,难道眼睁睁看着哥哥继续这种状态,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下去?

许安然觉得十分不对,却又不知哪里不对……

他只想救哥哥,却似乎无从下手。

侠义、亲情、真相,纠缠成无解的死结。

云溪看着许安然痛苦的样子,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她语气依旧坚定:

“许道友,你兄长如今是我武傀,与我性命相连,道途相系。你若强行动武,不仅伤不到我,反而可能害了他。”

“不如……你随我回千机宗,面见师尊?或许师尊能为你解惑,让你明白其中缘由。”

许安然听闻,不知如何感想,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吴烬,那眼神似在询问,似在求助……

吴烬此时,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吴烬的目光扫过许无恙眉心的傀印和僵硬的面容,最后落在云溪那双清澈的眼睛上,语气平和:

“云溪姑娘,你的述说合情合理,对安然兄长的感情至真至深,我等皆看在眼里。”

云溪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这无灵之地过来的蛮荒武者,倒并非都是不通情理之人。

“只是,”吴烬话锋微转,“在下还有几个困惑,想请云溪姑娘解答一二。”

云溪颔首:“侠士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