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锋利

吴烬目光扫视一周,随意问道:“从此处酒家接引无灵之地的旅人来看,想必千机宗不止设立一处据点吧?”

“那是自然。”云溪答得坦然,“绝灵荒漠绵延万里,沿途凶险。我宗在荒漠边缘多处设立据点,为求仙者引路、补给,助他们渡过最后一段险途,此乃宗门善举。”

她语气中带着笃定的使命感。

吴烬点头:“善举……那想必除了许无恙兄弟之外,百年来也有其他武者成功抵达,接引入宗,不知他们近况可好?”

云溪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绝灵荒漠……是真正的死地。即便是修仙之人踏入这灵气枯萎的地方也是凶多吉少,何况凡人武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百年来,能从荒漠深处活着走出来的,屈指可数。且大多重伤濒死,一身气血枯竭,筋骨俱损。我宗以仙术竭力救治,能存活下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云溪从前提及这个数字,只觉悲悯,此刻说出,心头却莫名一揪。

许安然,柳轻蝉目光冷峻的看着眼前少女,心如明镜。

这数字怕不是救治的成功率,而是那炼制的成功率……

吴烬直视云溪的眼睛:“那么,这些存活下来的武者,是否……尽数如许无恙一般,成了贵宗的武傀?”

云溪眉头微蹙,却并不回避:“确实如此。灵枢共生诀可重塑伤体、稳固神魂,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入了宗门,此仙法亦可助他们武道之途再无关卡,这……有何不妥?”

她说得理所当然。

吴烬却轻轻摇头:“云溪姑娘可知……这绝灵荒漠既如此凶险,为何百年来仍有无数武者前赴后继,拼死横渡?”

云溪思索片刻,道:“求仙问道,古来有之。”

她说着看了一眼许无恙:“且我听无恙提起过,说无灵之地有妖人祸乱,武者不敌,民不聊生。横渡荒漠,既为求仙,也为……求一条活路。”

云溪眼中泛起怜悯:“可惜绝灵荒漠对修仙者亦是绝地,灵气隔绝,我宗纵有悲悯之心,也无法横渡荒漠,去斩那妖人,救凡人于水火。”

“妖人祸乱……”吴烬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渐冷,“那你知道吗?这水火,这妖人,正是出自你那千机宗的手笔!为的就是驱赶武者横渡荒漠,供你宗门炼傀!”

云溪听闻,猛地抬头,脸色骤变:“绝无可能!你这是污蔑我宗清誉!”

吴烬神色不变,语气冰冷:“大概三年前,妖人已死,临死前口口声声说宗门会予以报复,那么,想问一下,贵宗期间,可有金丹境门人陨落的消息?”

云溪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三年前,偶然听到师尊与其他执事提起,有名长年在外的金丹长老,留在宗门的武傀暴毙的消息!疑似长老陨落!

当时她只觉震惊惋惜,却从未深想。

此刻被吴烬点破,两件事在脑中轰然对撞!

长年在外……那为何将本命武傀留在宗门里?是否是那长老去的地方,武傀无法生存……

难道……

“那……那可能只是巧合!”云溪声音发颤,却仍在挣扎,“更何况,无灵之地武者实力至多堪比练气后期,如何能斩杀金丹境强者?!”

云溪脸色转白,却仍想维护心中防线,试图从吴烬话语中找出一些破绽……

吴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就算是巧合。那我再问你一事,你所说契约平等,不知是同生共死,还是……主死傀亡,傀死而主无恙……”

云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宗门的典籍里写得清楚:灵主若死,武傀必神魂俱灭;而武傀若死,灵主虽受心神反噬,却不会危及性命。

她一直觉得这很合理,毕竟武傀体魄强横,如遇强敌,身陷险境,武傀不敌以致身死,那灵主也离死不远了。

本质上并没什么差别……

可此刻被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平等”二字却忽然显得无比苍白。

“我……我定不会让无恙涉险!”云溪沉声道,“我们会同进同退,共赴大道!”

吴烬轻轻摇头。

“共赴大道……云溪姑娘,那你说你助他修行,是否也是你修为精进,他武道便有所提升。若你修为止步,他即便再为努力,武道也将停滞不前?”

云溪瞳孔骤缩,脸色苍白几分。

是的。

武傀的修为上限,的确受灵主境界制约。

这是“灵枢共生诀”的基础法则,毕竟武傀修行所需的灵气,本就由灵主提供。

吴烬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最后一道惊雷,劈开她心中死守的防线,“你虽未视他如器,可他与那锻制的法器,又有何区别?”

“法器认主,受主人控制,威力随主人修为提升而增长。”

“武傀共生,亦受灵主灵气所束,实力随灵主境界突破而提高。”

吴烬看着云溪渐渐失神的眼睛,缓缓道:

“区别只在于……”

“法器没有心。”

“而武傀有。”

“所以你们要用温情,用善待,用平等灵契的谎言,让他们误认为是情感所致,成为一件在你修行途中,甘愿守护……的器物。”

云溪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向许无恙。

看向他眉心的傀印。

看向他那张因术法而僵硬,却仍努力对自己挤出温和神情的脸。

十几年来坚信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渐渐动摇。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师尊不会骗我……宗门不会……”

许无恙见她如此,上前说道:“云溪,莫要信他,我扪心自问,助你成就大道确属心甘情愿……与宗门术法无关!”

“无关吗?”吴烬不再看云溪,目光转向许无恙,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许无恙,你觉得你没有被控制本心,真心想守护这位云溪姑娘一生……”

“没错。”许无恙语气依旧如机械般平静,却透着坚定。

吴烬看着许无恙的眼睛:“那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云溪姑娘……让你杀掉你的亲弟弟,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自然是……”许无恙说着,身体猛地一震!眉心傀印金光狂闪!久久说不出话……

“所以,你还觉得,自己从未失去本心吗?”吴烬沉声说道。

云溪急忙说道:“无恙!我绝不会令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

语气斩钉截铁!

吴烬听闻,却叹气直言:“你既能说出这句话,那便是你已经明白,他根本无法违抗你的意愿!”

“你一直挂在嘴边,言之凿凿的平等,自始至终……从未平等过。”

云溪听闻彻底呆立当场,娇躯微颤。

吴烬的句句述说,像一下下重锤,敲打在她深信不疑的信仰上。

她看着许无恙的迷茫,看着许安然的悲愤,再回想师尊平日那些避重就轻的解释……

眼中的笃定、清澈、使命感,逐渐碎裂,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惧取代。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的可怕真相,正缓缓撕裂她眼前的帷幕。

自己……一直修炼的仙门正法……是控人心魄的邪术?

许安然红着眼睛,看着哥哥痛苦迷茫的样子,看着云溪信仰倒塌的崩溃,心中那股愤怒忽然化作了无边的悲哀。

哥哥是受害者,可笑的是,控制他的少女也是……

被宗门用最温柔的方式,培养成了最残忍的帮凶。

木棚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云溪压抑的呜咽声。

阿石好奇的看着一切,拽了拽柳轻蝉的衣角,小声说道:“师父好厉害,没动手就把对面弄哭了……”

柳轻蝉缓缓说道:“那是,吴师嘴里的刀可比手中的,更为锋利……”

那神情似深有体会……

吴烬目光扫向柳轻蝉,后者急忙抬眼望天不与对视。

吴烬忽然心神一动,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目光冰冷,直指木棚外远处的阴影中。

“戏看够了?”

“就滚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