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接下来一段日子继续扎在柳家武阁之中,专研武道。
外界风云激荡,仙塔拆除被彻底清理,仙卫余党肃清,祭坛拆除,仙祀废止……
国主连下十二道诏令,整顿吏治,抚恤遭难家眷,国城气象为之一新。
然这些风暴已与吴烬无关。
吴烬整个人都沉入武道推演之中,寻自身为炉之法!
那仙人可以自身为炉,吴烬稍加推演,已然知晓他如何做到。
是引燃周身之外灵气锻造自身气血,而修仙之人本就以丹田练气为修行之道,对灵气极为敏感,此举可谓异法同源。
可灵气并不与武者共鸣,无法引灵气熔炼体魄,难道真正的熔炉境,只能仙武双修?
吴烬合上书籍,望向窗外。
夕阳斜照,将武阁书架拉出长长的影。
他忽然想起柳轻蝉那日无心之语:“在自身周围堆满材火……”
当时只觉稚气,此刻细想,却另有一番意味。
吴烬想至此处,不禁笑了一下。
武道“以身作炉”,炉火从何而来?
气血?
可气血生于自身,以内气燃内火,终是内循环,如何突破体表?
若将自身置于“绝境”,或许真的只有以外力熔炼此身……
“吴师!”一声莺音带着些许愤怒打断了吴烬的思绪。
吴烬抬眼望去。
柳轻蝉正立在武阁门口,一身鹅黄劲装,杏眼圆睁,气鼓鼓地瞪着他。
“何事?”吴烬淡淡问道,心中却已明镜。
“国主昭告全城,说你要招一批武者前往内域,重震武道荣光!是也不是?”柳轻蝉大步走进来,声音发颤。
“确有此事。”吴烬淡淡说道,目光重新落到手中书籍,似乎不想与轻蝉对视。
“那为何,他许安然去得,我去不得?同为沸血境,我哪点不如他?”柳轻蝉攥紧拳头。
吴烬平静说道:“安然父母早亡,无牵无挂,只有一姑父,司徒先生亦支持他追寻武道,自然是可以。”
吴烬声音放缓:“而你父母俱在,此去内域,山高路远,艰难险阻,可能数十年不得归,自是去不得……”
吴烬解释着,心中浮现前几日柳承风找到自己,一个老父亲让自己规劝轻蝉的场景,颇为动容。
父母在,不远行。
吴烬表示十分理解。
柳轻蝉踏前一步,声音哽咽却坚定:“吴师,我为人儿女不假,可我更是一名武者!”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武道巅峰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凡人凭一双拳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想像您一样,有朝一日,一剑挑开青天!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国城里,当什么武馆大小姐,嫁人生子,老死榻上!”柳轻蝉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吴师,您说过,武者当有向死而生之志!”
“我,柳轻蝉,武道之路,绝无退意!”
吴烬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倔强火光,有些动容。
但他终是摇头:“此事不必再提。”
柳轻蝉咬牙,不再言语,泪水滚落,狠狠跺脚,转身冲出武阁。
脚步声远去。
吴烬站立片刻,重新翻开书卷。
字迹在眼前晃动,却已看不进去。
……
那日起,吴烬再未见过柳家轻蝉。
又过十数日,陆续有年轻武者前来柳家武阁拜见吴烬。
大多在悍勇至沸血境之间,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五。
他们眼中闪着光,说愿追随吴烬前往内域。
吴烬一一见过,问清家世,皆是父母早亡或家中兄弟众多,或无牵无挂者。
吴烬查验根骨心性,最终留下二十七人。
此数对无灵之地,亦或只对国城而言,少得可怜。
但吴烬心中了然,国城被仙人欺压百年,如今虽仙人已死,国城初定,却也人心惶惶,加之有心之人暗中阻挠,怕自己将国城未来支柱、武道苗子尽数带走,影响国运,亦或怕他成为那下一个“仙人”。
能有这二十七人,吴烬已是满意,并予以理解。
算算时日,来的时候在绝灵荒漠穿行三年,在无灵之地收集功法又近一年时光,回去之路还要带着这些少男少女,怕是返回时日只长不短。
算下来,十年之约已迫在眉睫!
不知凌云宗怎样了,青樱怎样了,是否在群狼环伺中守住了山门,又是否守住本心,未坠魔道。
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吴烬前往国殿向国主辞行,表明次日清晨启程。
启程前尚有一事,与国主商讨,待回内域确定武道之路可行,届时会遣人返回无灵之地,再招弟子。
并承诺,若届时国主已心安,可遣亲信前往内域,修习武道,学成回来壮大无灵之地,壮大国城,这样也防止下一个仙人出现时,国城无抵挡之力的现状。
国主听完吴烬的计划,沉吟良久。
“吴先生所思深远!无灵之地不能永远困守一隅,需与外界互通有无,方能真正自强。待先生在内域站稳脚跟,可遣这批少年中些许人返回。届时,国城将遴选幼童前往修习武道,亦会派遣亲信随行学艺。”
吴烬听闻,心中已有定数。
国主此时心中或许对自己多信任了几分,但若同意自己的建议,一切还须等这批少年他日能够安然无恙的返回无灵之地时,方可施行。
一国之主,多有思量。
是夜。
吴烬向柳承风辞行。
柳承风在书房等他,桌上堆着数十本武道典籍,皆是国城珍藏抄本。
“这些,先生带上。”柳承风声音沙哑,“无灵之地武道精华,尽在于此!盼先生……能从中寻出一条通天大道。”
吴烬收下典籍,抱拳道:“多谢。”
转身欲走。
“吴先生!”柳承风忽然叫住他。
吴烬回头。
柳承风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一路……保重。”
吴烬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
“柳馆主也保重。”
走出书房时,月色正明。
吴烬望向武馆深处那座小楼,柳轻蝉的闺阁。
窗内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过去。
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
柳承风看着吴烬离去的背影,有些话终未说出口。
他发自内心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寻那远山,走那一路荆棘!
柳承风看向轻蝉闺阁方向,那里暗中有自己的亲信时刻盯着女儿,不会任她出离开柳家一步。
如今国城已安,以自己的功绩,柳轻蝉甚至可以在国城当一辈子太平公主!继承武馆,择一良婿,颐享天年,无忧无虑!
但是……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柳承风万分纠结,攥紧双拳。
回想起自己少年时……
也曾纠结,是安于家中痴望天上月,还是一身武胆闯出一片天?
也曾豪情壮志,以期不负人间!
可是那又怎样?
现在人至中年,虽仍有一身傲骨,但更多的……是希望后辈平安。
心中早已不复少年气……
女儿呀,你会理解为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