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中求生欲与算计交织的光芒。
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你以为,我在乎?”
刀再起。
这一次,毫无保留。
仙人绝望怒吼,仅存的右手掐诀,地面震动,厅堂四壁那些骨架竟齐齐转头,空洞眼窝中亮起幽火!
“百骨傀阵,起!”
骨架脱离铁架,如提线木偶般扑向吴烬!
吴烬看都不看,只一刀横斩!
刀光如半月荡开!
所过之处,骨架尽碎!白骨炸裂成粉,幽火湮灭!
一刀清场!
仙人趁这间隙,慌忙向一侧墙壁而去!
暗门!
他想逃!
吴烬脚下生风,身影却如鬼魅般直接拦在他面前。
断刀抬起,突进。
毫无花哨。
“噗嗤。”
刀锋入肉,切骨,断筋。
仙人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刀已透背。
金红色的血液顺着刀身滴落,在白玉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吴烬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如叹息:
“你说,猎户不会去体会鹿的感受。”
“既然这是你为自己划下的道,那么想必你也料到了,自己也有沦为鹿的一天吧。”
抽刀。
血喷如泉。
仙人瘫软倒地,眼中光芒迅速涣散,嘴唇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是仙……“
“凡人敬你,你才是仙。”
“凡人惧你,你便是魔。”
仙人气竭,眼中最后一丝光,灭了。
吴烬弯腰,从他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内有气流流转,握在手中能感到微弱却纯净的灵气。
童子蹦跳过来,眼睛发亮:“好东西!定灵珠,怪不得那老杂毛能在此地用出仙法!”
吴烬将珠子抛给他。
“收了。”
童子喜滋滋抱住,化作一道灵烟卷着灵珠回到葫芦之中。
吴烬环视了一下这血肉殿堂,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塔门时,夕阳正沉。
塔外仆役仍跪着,听见动静却不敢抬头。
吴烬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未停。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仙人已死,都散了吧。”
仆役们茫然抬头,看着少年持断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黑塔。
呆立片刻,忽然有人哭出声来。
那不是悲伤。
是道尽余生的宣泄。
吴烬走出庭院时,柳承风等人已率众赶到。
看见吴烬浑身浴血而出,众人齐齐止步。
柳承风上前,张了张嘴,却不知此时是否适合问出心中所想。
吴烬却已猜到柳承风想问什么,淡淡说道:“那仙,已死。”
司徒文远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吴先生,我主有请!”
吴烬并无意外之色,这国城动乱至此,若说背后无身份至尊之人居于幕后,才是笑话。
司徒文远亦或柳承风不过文武之士,若无高层授意,如何能调动禁军、洞悉寿丹之秘、仙卫之事,串联各方势力?
这必是一场蓄谋已久,盘根复杂的反抗之役。
而真正的执棋者又岂会因自己一句可以斩仙便现身相见。
而且即便早已预料这幕后另有其人,也并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只要能安定这一方无灵之地便可,至于斩仙,亦是吴烬所愿。
此时仙人已死,棋子落定,自然便要现身一见了,可能还会顺便……探视下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凌驾于国城之上的人……
“也好,我也有事找他。”吴烬淡淡说道。
司徒文远心中微惊,与柳承风对视一眼,猜不出吴烬何意,只能说道:“请!”
穿街过巷,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偏院。
院门推开,内里别有洞天,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无声立于廊下,见吴烬入内,皆垂首致意。
吴烬见到一手持劲弓的将者,熔炉之境,且是以双臂为炉!此举令吴烬微微侧目,想起司徒文远那双炉的设想,淡淡一笑,原来早有先开之例。
想必此人便是当时暗中协助之人,仙人口中的禁军教头,林子荣。
吴烬微微点头,目光便看向立于正中之人。
那是一名身着素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
吴烬微微一怔,顿时有些惊讶……
无他,只因吴烬见过此人画像,未曾想到这幕后之人,竟是……当朝国主!
国主不是与仙人同流合污,献祭子民以换长生的暴君吗?
“很意外?”国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手屏退左右,只留司徒文远与柳承风在侧。
“是有些。”吴烬直视对方,“我本以为,你为仙人傀儡。”
司徒文远上前半步,急声道:“国主实属无奈!若非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岂能保住更多黎民?又岂能暗中串联义士,布局多年?”
柳承风神色铿然:“我知晓时也如吴先生此般震惊,但细细想来,禁军调动、情报传递、丹药试毒……皆赖上位者暗中调度,许多事,确须有人做那染血的手。”
吴烬了然,如非国主之助,岂能令无数义士如此,在那仙人眼皮底下搞事。
国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吴烬脸上:“先生斩仙,是为侠。寡人忍辱,是为君。侠可快意恩仇,君却须权衡万千性命。”
言至此,国主忽然撩袍,竟是深深一揖:“如今仙人已除,大局初定。待国城稍安,寡人便公告天下,退位让贤!寡人自知双手沾满无辜之血,若先生欲取寡人性命……恳请容我苟活数日,以定国民。”
“届时,任凭先生发落!”
清风拂过院落,沙沙作响。
吴烬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已做到答应司徒先生的事,只希望国城日后亦能如司徒先生所言,凡人能活得……自在一些。”
“先生放心!”国主眼底有光闪动,“不知吴先生还有何其他期许?”
吴烬抬眼:“却有一事,我以武正道,与仙途相悖。此番前来无灵之地,除追溯武道通途以外,还想寻觅根骨上佳且心志坚毅的年少之辈,随我返回内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当然,全凭自愿。”
吴烬没有提及千机宗,没有透露“傀材”真相。
有些话此刻说出,反惹猜疑。
室内一时寂静,司徒文远与柳承风皆面露思索,国主则眼神微动。
“能随吴先生修习武道,那是无灵之地的万千武者心中所愿,是国城少年幸事!吴先生暂等几日,我这就昭令国境十六城,公开遴选!”国主郑重说道。
吴烬深深看了国主一眼,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掠过屋檐,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渐远。
身后,国主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许久未动。
司徒文远低声道:“国主,吴先生此举……与那仙人早年以收徒为名所要贡女,有些相仿。”
柳承风沉声道:“吴先生只为心中道义!岂可与那仙人相提并论!”
“那便不是我等能操心的棋局了。”国主望向吴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息,“我们只落自己的子!传令下去,废除仙祀,拆毁祭坛。国城内遴选有意追随吴先生的年轻武者,切记,强调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