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离开诫逆台,器灵童子亦步亦趋的跟着,边走边吸溜着空气中残留的灵气碎末,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不跑了?”吴烬头也不回。
“主人这话说的!”童子蹦跳两步,与他并肩,“那老杂毛逃了,但他身上有聚集灵气的宝贝啊!咱们不得去抄家?”
吴烬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前方巷道。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金色血雾正缓缓飘散,那是金丹修士断臂后洒落的灵血。
“能感知他逃走的方向吗?”吴烬淡淡问道,虽心中有些猜测,但专业的事还是交代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当然!”童子指着前方,“那老杂毛伤得不轻,连敛息都顾不上了。”
说着,童子带头走去,吴烬缓缓跟上,无相内功运转,恢复着体力。
吴烬跟着童子走到尽头,是一座庭院,庭院深处有座黑塔。
塔身通体玄黑,隐有暗红纹路流转,在烈日下散发着不祥的阴冷气息。
塔周寂静无比,连鸟雀都不愿靠近。
登仙阁。
吴烬看着院门上的牌坊,跟猜测的一样,无论是仙还是人,受伤了只会往窝里躲。
童子舔了舔嘴唇:“就在里面了……”
吴烬已迈步向前。
一路行来,院中跪满了人,男女老少,着灰布仆役服饰,约莫三四十人,皆都跪地,额头紧贴地面,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他们尚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仙人震怒而归,血染衣袍,塔内传来瘆人咆哮。
无人敢问,只敢跪在这里等死。
吴烬继续往里走,行至塔前,已感知到空中稀薄的灵气,知道仙人就在塔中了。
此刻塔门虚掩,吴烬推门而入。
塔内并非全暗。
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幽蓝珠子,散发惨淡冷光。
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药草腐烂的酸臭。
吴烬顺着石阶向下。
脚步声在狭窄通道中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座厅堂。
高约五丈,方圆三十丈,四壁镶满夜明珠,照得厅内亮如白昼。
而厅堂两侧,陈列着一排排架子,目光扫过,不禁令吴烬身体微微颤抖!
竟是一座座立起来的人类骨架!
有的完整,从头到脚,白骨森森。
有的从中线划分一半肉身一半骨架,有的胸腔血肉尚存,四肢已化为枯骨……
十分精致,十分血腥!
如一件件艺术品陈列在厅堂四周。
原来那仙人总把“活剐”挂在嘴边……竟是真精于此道啊!仙渣!
吴烬目光落在一具头部完好,脖颈以下皆为白骨的女子,那女子面容精致如生,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恐惧之极的神情,仿佛死前经历了无法理解的恐怖事情……
“好看吗?”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厅堂深处传来。
吴烬扭头看去,正是那仙人!
仙人断臂已然止血,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些许怀忆往昔的神色:“她很像我第一个吃掉的女子……我便把她的头留了下来……”
听那语气,如不辨词意,还以为是回忆年少时逝去的初情……幽怀寄何所,依依旧物存。
吴烬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你可有把她们当做人?!试着体会过她们的感受!哪怕一次……”
“有啊。”
仙人答得坦然。
“但她们都是凡人,而我已为仙。”
仙人有些疲惫的倚靠到房厅中央的玉榻上,微微侧头,似在思索恰当的比喻:“就像猎户也会把鹿头挂在墙上,你去问猎户是否体会过鹿的感受……他只会告诉你,追逐鹿的感觉。”
仙人说到此时,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味的快意……
吴烬沉默。
“别装了,你既已以武证仙道,也算脱离凡人之列!这种实力在宗门中也应享金丹长老荣光,来此地无非也是贪图逍遥罢了。”仙人缓缓说道,似在于熟人探讨,仿佛之前被其斩断一臂之事未曾发生一般。
仙人继续说道:“今日诫逆台斩我一臂,不过是立威取信,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这‘镇守使’之位,我让与你无妨,容我修整两日,便自行退去。”
“宗门……派你来此,祸害人间?”吴烬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祸害?此言差矣。宗门让我将无灵之地的上好武者,引离此地,前往内域修仙……我不过是用了一些手段,便令千千万万的武者自行寻去,此乃上计!”仙人有些自豪的说道。
“而我无非就是逾期未归,宗门便遣你来,教训于我,唉,真枉我一片苦心。”仙人摇头苦笑,“不过你一介武修,居然真的修炼至此等境界,确实比我更为胜任主宰这无灵之地。”
上好武者?这个词好像不是在评价一个武者,而是在评价一件货物。
“宗门是要引武者修仙?”吴烬平静问道。
“呵,修仙须从小丹田练气,又岂是半辈子扔在武道上的凡人可为?不过是用他们的体魄炼制为傀。”仙人说着,扫了吴烬一眼,“不过现在,也有可能炼制为……君。”
吴烬脑中线索瞬间串联。
仙人在此祸乱无灵之地,逼武道强者渡荒漠“寻仙”,再由宗门接引,炼制成傀。
吴烬苦笑一声:“好仙宗,好手段!所以,你以为我是宗门派来的?”
“不然呢?难道还会真是为了一些凡畜,与我搏命?”仙人不屑道。
吴烬淡淡说道:“我看了你的断臂,你也走了武道的路是吧,无灵之地唯一一个以身为炉的武者。”
“哼!有些见识,我在此地虽有聚灵之宝,可并不足以修炼,修为止步不前,索性便尝试那武道之法,寻思仙武相成,只可惜,以身做炉仍是死路,没有更上一步的门径,这条武道终点不过只是练气大成……”
仙人说到此处,眼神一亮,盯着吴烬:“所以你是如何达到金丹程度的,可否告知贫道一二?”
“我没有问题了……”吴烬玄刀一震,“至于你的问题,带到坟墓里去吧!”
话音落,人已暴起,猛然冲向仙人!
仙人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说到这个份上,此子还要动手,拂尘一出,卷住吴烬刀刃。
急声喝道:“我罪不至死!回宗门自会负荆请罪!而你砍杀宗门长老,就不怕宗门处罚吗!我好歹也是金丹境!”
在他认知中,此子必是宗门派来!否则哪个修仙者会为凡人出头?哪个强者会蠢到为蝼蚁树敌?
“还骗自己呢?你早已猜到了,我根本就不是你那个什么鬼宗门的人。”吴烬双目窜火,“至于罪不至死?在我看来,杀你一百次都不多!”
仙人此时终于确定眼前之人真的要致自己于死地。
正思付逃脱之法。
吴烬长刀一震,拂尘银丝莫名松开些力道。
长刀顺势滑出,竟将拂尘银丝斩落大半,如雪絮纷飞。
刀光不停,直劈仙人面门!
仙人骇然暴退,脚下白玉榻炸裂!
然躲闪不及,刀锋擦胸而过,道袍撕裂,胸前划开一道尺长血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溅,将地面染成一片金红!
“停!”
仙人踉跄倒地,嘶声大喊:“既然你非我宗门之人,难道就不怕我千机宗报复吗?我贵为宗门长老,宗门绝不会对我的死不管不顾!”
吴烬刀势微顿。
仙人见状,以为说动,急道:“你放我走,我发誓永不踏足此地!也绝不令宗门报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