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悸

云绾在心底狠狠赞了一声,好兰佩!这丫头当真是个机灵的,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祁容与坐在案后,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狭长的凤眸越过众人,落在了昏昏欲睡的云绾身上后,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这栖云居的主人便只有嫂嫂一人,既是恶奴欺主,如何处置,自当由嫂嫂全权决定。”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站在一旁的春兰,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云绾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她缓缓起身,身形似那风中弱柳,摇摇欲坠。

她几步走到兰佩面前,亲自将跪在地上的兰佩扶了起来。

“傻丫头……”

云绾拿出帕子,替兰佩拭去脸上的泪痕,语带自嘲:“是我身份低微,护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委屈。”

兰佩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反手紧紧握住云绾的手,声音哽咽:“少夫人别这么说!只要能跟着少夫人,奴婢什么都不怕!”

祁容与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眼波微沉,指尖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追月会意,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大少夫人,天色不早了,这些个刁奴该如何发落,还请您早做决断。”

云绾不动声色地从兰佩手中抽回手,她依旧是笑着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二公子让我做主,那便按规矩办吧。”

云绾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恶仆欺主,按律当杖二十,逐出府去。”

二十板子下去,半条命都没了,再被赶出府去,没了国公府的庇护,她们这些年得罪的人能把她们活吞了!

“少夫人饶命啊!少夫人饶命!”

“二公您开恩啊!奴婢知错了!”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追月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冷声道:“带下去!杖二十,即刻执行,逐出府邸!”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闪进几道黑影。

一身玄衣玄甲,腰佩横刀,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煞气,他们根本不理会那些婆子的哭喊,抓着她们的后领就往外拖。

春兰此时是真的震惊了。

玄甲卫是祁容与手中的利刃,何曾用来处理过这种后宅的鸡毛蒜皮?

落在玄甲卫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此事绝难善了!

春兰心有戚戚的转头看向云绾,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这位名义上的大少夫人,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如今看来,却是她小看了这位大少夫人。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板子着肉的闷响声,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

云绾站在廊下,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云绾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不是她自己的。

是祁容与给的。

云绾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屋内那个端坐如山的男人身上。

他是这府里的参天大树,而她,不过是攀附在树上的一株藤蔓。

前世她傻,只想逃离,结果逃了八年,最后还是像只蝼蚁一样被人捏死。

这一世,她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温良恭俭让,在生存面前都是狗屁!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回,把祁容与这根金大腿送到了她面前,那她就要死死抱住!

借他的势,借他的力,借他的刀!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一世,我要与天争命!

云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夜空,那刺眼的亮光映入云绾的眼中,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劈成两半。

狂风骤雨倾盆而下。

风声,雨声,雷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将院子里那凄厉的惨叫声掩盖得干干净净。

云绾的身子一僵,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的眼神中却迸发出柔弱之外的狂戾。

贼老天!你有种的就劈死我!

既然老天不让她好过,那她就更要死死缠住祁容与这个气运之子!

“少夫人!”

兰佩见云绾身形晃动,还以为她是害怕这雷声,急忙想要转身去屋内取披风,“您别怕,奴婢这就去拿披风来给您披上……”

“别动……”

早在第一声雷响的时候,祁容与就注意到了云绾的不对劲。

祁容与身形未动,人却已掠到了云绾身侧。

他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云绾冰凉的手腕,入手一片滑腻冰冷。

指尖传来的跳动杂乱无章,时急时缓。

“你害怕打雷?”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就在祁容与触碰到她的一瞬,云绾心口撕裂般的疼痛,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云绾心中一定,顺势身子一软,垂首靠近了男人几分。

她微微侧过头,语调轻颤,“是老毛病了,习惯了,忍忍便好,二弟不必担忧。”

祁容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并没有立刻放手。

“忍忍便好?”祁容与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如今既是我祁府的大少夫人,便代表着祁家的脸面,有病当治,调理就是,何须忍耐?”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对着门外冷喝一声:“追月!去把府医拎过来!”

云绾闻言,长睫轻颤,还在推拒:“真的不必如此麻烦,我这身子自己清楚,熬过这阵雨也就好了。”

她的嗓音本就生得好,如今更是染上了一层水汽,勾得人心里发麻。

一旁的春兰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更让春兰心惊肉跳的是,两人的手,此刻还握在一起!

“怎么?嫂嫂是觉得我祁国公府穷得连个病都看不起?”

云绾:“……”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嘴巴真毒。

不过,听着他这话,云绾心中却涌起一股诡异的情绪。

前世她逃了八年,最后被抓回来,也是在这个男人手里终结了性命。

没过多久,追月就提着一个老头冲进了雨幕。

可怜府医一把年纪了,刚刚才把解药配好让人送来,正打算脱衣裳睡觉呢,就被追月抓小鸡一样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看着院里几个被玄甲卫拖走的血肉模糊的婆子,府医这心里就直打鼓。

他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二……二公子,大少夫人。”

祁容与此时已经收回了手。

“过来,给她看看。”

祁容与下巴微抬,指了指云绾。

府医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就要上前。

“是是是,老朽这就给少夫人诊脉。”

府医走到云绾面前,就要探手去抓桌上那截皓如霜雪的玉腕。

“慢着。”

一只修长的大手直接挡在了他的手前。

府医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祁容与:“二公子?”

祁容与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转头看向云绾,伸出手掌,“帕子。”

云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取出一方丝帕,顺从地递到了祁容与手中。

祁容与接过帕子,仔细地覆盖在了云绾的手腕上,将那一截晃眼的雪白遮得严严实实。

“开始吧。”

府医:“……”

云绾垂眸看着手腕上的帕子,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这男人,分明就是劣根性作祟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