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那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清晨的薄雾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城墙上的守军盔甲鲜明,来回巡视,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天青远远地绕开了城门正面。按照墨老的指引,他沿着城墙根向西南方向移动,那里有一片荒废的、紧邻城墙的棚户区,如今在戒严令下更是空无一人,残垣断壁间野草丛生。其中一个半塌的、堆满建筑废料的院子深处,隐藏着另一个通往城内的、更加隐秘的排水道入口。
这入口比旧书坊后院的那个更加破败隐蔽,若非墨老详细描述,根本难以发现。天青忍着伤口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费力地搬开几块沉重的、长满青苔的条石,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狭小缝隙。他将“乌鳞”短刀收回鞘中,侧身艰难地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加低矮、充满恶臭和淤泥的废弃水道。他不得不匍匐前行,冰冷的污水浸透了衣衫,刺激着伤口,带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和感染的风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他奋力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爬了出来。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死寂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灰尘的味道。这里已是黑石城内,靠近西南贫民区的边缘。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丝清醒。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左肩的刀伤已经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周围红肿得厉害,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其他几处小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拿到东西,然后回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旧书坊所在的位置潜行而去。戒严期间,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没人留意这个浑身污秽、衣衫破损、脸色苍白的少年。偶尔有巡逻队经过,天青都提前躲入小巷或阴影中,避免被盘查。
当他终于看到旧书坊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大门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短短两日,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他没有立刻上前开门。书坊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开门营业,冒然闯入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绕到后院,找到那扇隐蔽的小门。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他。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小心地插入锁孔,凭着记忆和感觉,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他闪身入内,迅速关好门。
旧书坊内一片寂静,空气里是熟悉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午后的阳光透过小窗,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暂时安全了。
天青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即又被伤口的剧痛拉回现实。他快步走到柜台后,找出墨老备用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又去后院打了清水,脱掉破烂的上衣,开始仔细清洗和处理伤口。
冷水刺激着皮肉,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动作稳定,快速清洗掉污泥和部分血痂,重新敷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他靠在冰冷的柜台边,喘息了片刻,取出一块干粮,就着冷水慢慢咀嚼吞咽下去。食物入腹,带来些许热量和力气。
不能耽搁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东墙。墙面是普通的青砖砌成,由于年代久远,不少砖块已风化剥落,布满了苔藓和污渍。天青仔细数着,找到第三块砖。这块砖看起来与其他砖块无异,但当他用手指用力按压砖块边缘时,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松动。
他拔出“乌鳞”短刀,用刀尖小心地插入砖缝,轻轻撬动。砖块被缓缓取出,后面露出一个不大的、黑洞洞的暗格。
天青伸手进去摸索。暗格不深,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厚厚的册子;一个巴掌大的扁铁盒;还有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简单符纹的黑色匣子。
他先将东西全部取出,放在地上。然后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果然是一本手抄的笔记册,纸质粗糙泛黄,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工整,记录着大量关于“幽暗山林”、“铁脊山脉”地理特征、罕见动植物、矿物分布,以及一些零碎的、关于古遗迹传说和民间异闻的记载。其中几页,专门用红笔标注了“水患”、“异兽”、“古祭”等字样,旁边画着一些简陋的草图,其中一幅草图描绘的是一种形似巨大水蛭、头部有诡异人脸花纹的生物——旁边标注着“鬼面水蛭,栖阴秽古水,毒血蚀魂”。这无疑就是墨老所说的笔记残卷!
天青心中一喜,快速翻阅,又找到了关于“腐泥怪”和几种可能克制阴毒瘴气的草药配方记载。他将笔记小心收好。
接着,他打开那个扁铁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三枚寸许长的、乌黑发亮的细针;一小卷银白色的、极细的金属丝;几个不同颜色的、装着不明粉末或膏状物的小瓷瓶,上面贴着标签——“赤阳粉”、“寒玉膏”、“辟瘴散”等;还有一小块用蜡封好的、暗红色的、散发着血腥味的块状物,标签上写着“火蜥血干,烈阳之物”。
最后,他拿起那个黑色小匣子。匣子入手沉重,触感冰凉。表面刻着的符纹极其简单,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他尝试打开,却发现匣子严丝合缝,没有明显的锁孔或机关。他输入一丝微弱的内息,匣子毫无反应。又尝试滴血,同样无用。
打不开?难道需要特殊的方法,或者……只有墨老才能打开?天青皱了皱眉,将匣子也小心收好。
天青将所有东西重新用油布包好,背在身上。想了想,又从墨老的工作间里找出一套干净的旧衣换上,将染血的破烂衣服塞进灶膛深处。然后,他走到前堂,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留下明显被人闯入的痕迹,这才从后院小门悄然离开。
没有立刻出城。肩头的伤势需要更稳妥的处理,而且也需要打听一下消息,看看城中是否有关于山林异变或“狼头”刺青势力的新动向。另外,还需要采购一些干粮、清水和可能用上的普通药物。
他先去了一家相熟的、位置偏僻的小药铺,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买了些最普通的止血消炎药粉和绷带,又补充了干粮和清水。药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并未多问。
接着,他装作随意地在几个茶摊和杂货铺附近转悠,竖起耳朵倾听。戒严期间,流言反而更多。他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说城主府昨夜似乎调集了更多人手前往东城门方向,气氛紧张;有人说看到有受伤的士兵被抬进城,伤口诡异;还有人在传,说“幽暗山林”里不止有妖兽,还有更邪门的东西出来了,连一些老猎户和采药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关于“狼头”刺青,倒没有听到明确的消息。但天青注意到,街面上似乎多了一些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行动干练的陌生面孔,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行人,似乎在搜寻什么。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白鸿或城主府派出的暗哨?亦或是……“影刃”或其他势力的人?
天青不敢久留,买好东西后,立刻朝着来时的那个隐蔽排水道入口返回。
当他再次匍匐穿过那条恶臭的水道,从城墙外的废墟中钻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黑石城灰暗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笼罩其上的肃杀与沉重。
紧了紧背后的包裹,那里有救命的笔记、可能用上的工具、以及那个神秘的打不开的黑匣子。天青最后看了一眼黑石城,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投入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肩伤依旧疼痛,体力也未完全恢复,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到墨老和吴小雨,救吴老栓。
夜幕开始降临,林间的阴影迅速拉长,各种夜行生物开始发出窸窣的声响。天青握紧了“乌鳞”的刀柄,辨认着方向,踏上了更加危险的归途。
他知道,这次回去,等待他的,将不仅仅是受伤的同伴和可怕的毒伤,还有那片被标记在地图上、充满了未知恐怖的“鬼见愁”水域。而那个打不开的黑匣子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或助力?
前路未卜,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