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吞噬,山林迅速沉入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之中。夜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更添几分阴森。
天青左手紧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伤口,右手握着“乌鳞”短刀,刀身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内敛的寒芒。他靠着墨老给的黄铜罗盘和记忆中的大致方位,在越来越深的林间穿行,脚步放得极轻,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白天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那些“狼头”刺青的追踪者固然危险,但山谷中那悄无声息吞噬猎户的“腐泥怪”,更让他对这片山林产生了深深的忌惮。黑暗中,不知还潜伏着多少类似的、甚至更加可怕的异物。
天青不敢点火把,那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只能凭借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和敏锐的感知,在崎岖的地形中艰难跋涉。伤口每一次被牵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失血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停。墨老和吴小雨在等他,吴老栓的毒伤在等他带回的“希望”。
他绕开了白天遭遇伏击和“腐泥怪”的山谷区域,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但也可能更安全的路线。一路上,看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痕迹:被暴力撕碎的兽类残骸,树干上留下的、仿佛被巨大鞭子抽打过的深深凹痕,以及一些散发着淡淡腥甜腐臭气息的、颜色诡异的粘液……
这片山林,正在发生某种不祥的“活化”。妖兽的活动范围在扩大,连一些原本蛰伏的阴秽之物也开始活跃。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当天青感觉体力即将耗尽,不得不靠在一棵大树后喘息时,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间隔规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墨老约定的暗号!
天青精神一振,立刻按照约定的方式,用刀柄在树干上轻轻敲击回应:“笃笃、笃、笃笃。”
敲击声停止。片刻后,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被轻轻拨开,墨老那张疲惫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天青,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他迅速压下。
“进来。”墨老低声道,侧身让开。
天青闪身钻入灌木丛后。这里竟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几块巨大山岩和茂密藤蔓天然形成的凹洞,空间比之前的山洞小得多,但更加隐蔽安全。洞内,一小堆篝火被刻意用石块围拢、上方用湿柴压住,只透出极其微弱的红光和热量,既能提供一点照明和温暖,又不易被远处发现。
吴小雨蜷缩在火堆旁,正小心地用一块湿布给依旧昏迷的吴老栓擦拭额头。看到天青回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担忧混杂的神色:“天青哥哥!你回来了!你的伤……”
“没事。”天青摆摆手,“还好你安全回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爷爷交代了!”说完将背后的油布包裹解下,递给墨老,“墨老,东西都带回来了。笔记、铁盒里的工具药物,还有这个……打不开的黑匣子。”
他的目光落到吴老栓身上。老人的状况似乎更加糟糕了。脸色灰败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黑,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那几处银针周围的皮肤,暗红色的“血线”已经蔓延开来,如同诡异的蛛网,覆盖了小半个胸膛,甚至向脖颈和手臂延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墨老接过包裹,先没看其他,直接拿起那个黑匣子,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匣子底部几个特定的位置按照某种顺序按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匣盖竟然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天青这才恍然,原来这匣子需要特殊的开启手法。
墨老打开匣盖,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宛如凝固火焰般的椭圆形玉佩,玉佩中心仿佛有一缕金芒在缓缓流转;一根只有小指长短、通体碧绿、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玉针;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如蝉翼、呈淡金色的不知名皮质纸张。
“这是……”天青感受到那赤红玉佩中蕴含的、与他体内内息隐隐共鸣的灼热阳刚之气,以及那碧绿玉针清凉纯净的生机之感,心中震撼。这两样东西,绝非凡品!那张金色皮纸,也定然非同小可。
墨老看着匣中之物,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有怀念,有决然,最终化为一片沉静。小心地拿起那枚赤红玉佩,感受着其中澎湃的阳火之力,又看了看吴老栓身上蔓延的阴毒血线。
“此佩名为‘赤阳佩’,采地火精粹,融烈阳之息炼制,佩戴之,可辟阴邪,祛寒毒,滋养阳刚气血,对阴煞类伤害有奇效。”墨老缓缓道,“这‘碧灵针’,则是取千年寒玉髓心,浸百草灵液百年而成,能定神魂,清心魔,导引药力,化解郁结。至于这张‘金蝉蜕’……”他拿起那张金色皮纸,并未展开,只是轻轻摩挲,“记载的是一道名为‘阳炎破煞符’的绘制之法,乃古符师专为克制阴煞秽毒所创,威力不俗,但绘制极难,且需配合‘赤阳佩’或类似阳火之物方能激发。”
他看向天青和吴小雨:“这三样东西,是我早年因缘际会所得,一直秘藏,未曾动用。如今吴老栓身中‘鬼面水蛭’阴毒,非寻常药物可解。‘赤阳佩’或可暂时压制甚至驱散部分毒素,‘碧灵针’能稳固其神魂,防止被毒力彻底侵蚀神智。但这只是治标,毒根深种,若不能彻底清除源头或找到对症解药,终究难逃一死。”
“那‘阳炎破煞符’呢?”天青急问。
“‘阳炎破煞符’威力虽强,但一来绘制需要时间、特定材料和平静环境,此地难以满足;二来此符激发时需消耗大量阳火之力,‘赤阳佩’恐难支撑,一旦佩中阳火耗尽,符效大减,甚至可能反噬。最重要的是,”墨老神色凝重,“此符霸道,需直接作用于毒源或中毒者心脉附近,吴老栓如今身体虚弱,经脉被毒血侵蚀,强行施符,他未必承受得住,很可能符未成,人先亡。”
希望就在眼前,却又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吴小雨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摇曳起来,她看着爷爷越发青黑的脸色和蔓延的血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墨老,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青沉声问道。
墨老沉默片刻,拿起那本笔记残卷,快速翻到记载“鬼面水蛭”和相关古遗迹传说的部分,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研读。天青也凑过去看。
笔记上除了对“鬼面水蛭”习性和毒性的描述,还提到了一些零碎的传闻:有古老部落曾在此地祭祀水神,建造水下祭坛;有采珠人在“鬼见愁”深处隐约见过巨大锁链的阴影;还有传说,镇压水怪的“钥匙”遗失后,毒瘴滋生,异变频发……
墨老的手指停在一段用红笔圈出的、字迹格外潦草的记录上:“……据老矿工言,其祖上曾于‘鬼见愁’侧畔山腹开采‘炎阳石’——一种蕴含微弱阳火之力的矿石,用以打造祭祀礼器或镇物。矿脉早竭,遗址湮没……”
“炎阳石?”天青心中一动,“这种石头,对阴毒是否有克制?”
“或许。”墨老眼中精光一闪,“若真有‘炎阳石’矿脉遗址,哪怕早已枯竭,其残留的矿渣或特殊环境,也可能孕育出某些能克制阴毒的伴生矿物或植物。而且,‘鬼面水蛭’畏阳火,其巢穴附近若有‘炎阳石’遗迹,或许并非巧合,可能当年就是为了镇压或克制它而开采使用。”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向“鬼见愁”支流旁、那个“树杈”符号附近的一片阴影区域:“笔记提到的矿脉遗址,很可能就在这附近。如果吴老栓他们发现的古祭坛与镇压水怪有关,那么祭坛周围或内部,或许就留有当年使用‘炎阳石’的痕迹,甚至……可能有残存的、能解此毒的东西!”
希望再次浮现,但这次指向了更加明确的、也无疑更加危险的地点——古祭坛本身!
去,还是不去?
留在山洞,依靠“赤阳佩”和“碧灵针”暂时维持吴老栓的生命,等待渺茫的转机或最终毒发?还是冒险前往那个标注着“鬼见愁”、充满了未知水怪、诡异祭坛和可能潜伏着“狼头”追兵的古遗迹,寻找那一线生机?
洞内陷入沉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吴老栓微弱的喘息。
墨老看着天青,看着吴小雨,最后目光落回吴老栓身上。
“我们必须去。”墨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这里,只是等死。去那里,虽然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而且,”他看向天青,“那张‘阳炎破煞符’的绘制,需要相对稳定的阳火环境。若能在‘炎阳石’遗址附近找到合适地点,借助遗址残留的阳火之气,绘制和激发此符的成功率和安全性,都会大增。”
天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他看着吴小雨,小姑娘也用力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我去。”吴小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要去救爷爷。我知道一些爷爷以前提过的、关于那片区域的事情,我也能带路。”
墨老没有反对。他知道,此刻多一份力量,多一分熟悉地形的人,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好。”墨老将“赤阳佩”小心地挂在吴老栓脖颈上,又将“碧灵针”刺入他眉心印堂穴。赤红玉佩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温暖的红光,笼罩住吴老栓的上半身。那些蠕动的暗红血线似乎遇到了克星,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颜色也变淡了一些。吴老栓的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许。
“赤阳佩能暂时压制毒素,碧灵针可护住他最后一点灵智不散。但时间有限,最多十二个时辰。”墨老沉声道,“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鬼见愁’附近,找到古祭坛或‘炎阳石’遗址。”
他快速分配任务:“天青,你伤势不轻,但还需你背负吴老栓。小雨姑娘带路,注意隐蔽和规避危险。我负责断后和应对突发状况。检查装备,补充体力,一炷香后出发。”
天青和吴小雨立刻行动起来。天青重新包扎了伤口,服下一颗“益气丹”,虽然知道副作用很大,但此刻顾不上了。他将“乌鳞”、“黑齿”、各种药粉暗器、干粮清水、以及笔记地图等重要物品检查一遍,背好。然后,和吴小雨一起,用藤蔓和树枝加固了那个简陋担架。
墨老则将铁盒中的“赤阳粉”、“寒玉膏”、“辟瘴散”等药物分装好,每人携带一份。又将那卷记载“阳炎破煞符”的“金蝉蜕”小心收好。最后,他将那柄黑色短杖紧紧握在手中。
一炷香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整理中很快过去了,篝火被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墨老看了一眼暂时被红光笼罩的吴老栓,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年纪不大、却眼神坚毅的少年少女,深吸一口气。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