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比城西看起来规整一些,街道略宽,行人也多些,虽然同样破旧。按照告示上的路线,天青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门面很窄,深棕色的大门油漆斑驳,挂着一块同样老旧、字迹模糊的木匾,依稀可辨“瀚海书坊”四个字。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透出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天青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有些苍老、带着鼻音、似乎不太耐烦的声音。
天青推门而入。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但异常拥挤。高高的书架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发黄、卷边破损的书籍、卷轴。更多的书卷、竹简、皮册堆在地上、桌上,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灰尘浮动,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花白凌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老者,正埋首在一堆散乱的书页中,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天青的出现似乎没有引起他太多注意。
“那个……老先生,”天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镇定,“我看到外面的告示,来应聘。”
老者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皮,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他。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衫、消瘦的脸颊和眼中极力掩饰的疲惫,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老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认得古符文?哪种体系的?苍梧文?云篆?还是更古老的星象符?”
天青心里一咯噔。果然没这么简单。他硬着头皮道:“略知一点基础,认不全。但……我学东西快,手脚也勤快。告示上说,主要是整理分类……”
老者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小子,我这里堆的东西,很多都是些老掉牙的、没人要的破烂,但也保不齐夹着点有价值但残缺的玩意儿。我需要人帮我初步分拣,把明显是垃圾的扔掉,把可能有点意思的——尤其是带符文、图案、特殊标记的物件一一单独理出来。这活儿枯燥,要细心,还要有点眼力见。你……看起来不像有这份耐心和眼力的。”
天青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不能退。他想了想,开口道:“老先生,我确实懂得不多。但我认得几个最基础的金系、土系符文形态,也大概知道符文‘节点’和‘灵络’的概念。我……我可以试试。我不要工钱,只要管两顿饭,有个地方暂住就行。”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恳求了。生存的压力让他顾不上那点可怜的自尊。
老者重新审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以及那种破釜沉舟的迫切。
“唔……”老者沉吟了一下,指了指墙角一堆乱糟糟、落满灰尘的卷轴和残破皮卷,“看到那堆了吗?大部分是些废弃的账本、地契副本、乱七八糟的游记抄本,没什么价值。但里面可能混了几张带简易阵图或符文的废纸。你去,把那堆给我理出来。把纯粹的垃圾放一边,把任何带图案、特殊符号、或者你觉得‘不对劲’的纸片挑出来,放另一边。一个时辰。让我看看你的‘眼力’和‘耐心’。”
这是考验。
天青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到那堆“垃圾”前,挽起破烂的袖子,蹲下身,开始工作。
灰尘扑面而来,他忍住咳嗽,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份卷轴。果然是字迹潦草的陈年账本,纸张脆弱发黄,记录着某种早已不用的度量衡和商品名。他快速浏览,确认无特殊之处,轻轻放到“垃圾”堆。
第二份,是一张残缺的兽皮,上面画着简陋的山川地形图,标记早已模糊不清,也没有能量波动或符文痕迹。垃圾。
第三份,几页钉在一起的劣质纸张,似乎是某个学徒练习抄写的某种常见药草图谱,笔法稚嫩,图形粗糙。垃圾。
……
工作枯燥而繁琐,灰尘让他呼吸不畅,眼睛也开始发酸。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他调动起昨晚死记硬背的《万道源解》中关于符文形态的零星记忆,以及卖掉那块金属时,老头提到的“古符文‘固金’变体残迹”的印象,仔细辨认着每一张纸、每一片皮上的墨迹、刻痕。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角堆积的“垃圾”越来越多,而“可疑物品”那边,只有寥寥三四件——一张画着疑似残缺八卦方位的废纸,一角有模糊的朱砂印记;半页写着扭曲如虫爬文字、完全看不懂的皮纸;还有一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烧过的绢布,上面残留着几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线条,有点像血管,又有点像某种极其简易、残缺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能量回路。
天青不确定这些有没有用,但只要觉得“不寻常”,就挑出来。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
老者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和分拣出来的两堆东西。
“停吧。”老者开口道。
天青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转过身,脸上、手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更狼狈了,但眼神还算平静。
老者先看了看那堆“垃圾”,微微点头,显然认可了天青的判断,大部分确实是无用之物。然后,他走到那几件“可疑物品”前,拿起那张带朱砂印记的废纸看了看,随手丢回垃圾堆:“街边算命骗子用的假符,一文不值。”
又拿起那半页虫爬文皮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眉头挑了挑:“嗯?这是‘沼蜥文’,一种快绝迹的小部族文字,记载的是他们祭祀跳舞的歌词……没什么价值,不过能认出这不是胡乱涂鸦,算你有点常识。”也丢到一边。
最后,他拿起那片焦黑的绢布,对着小窗户的光,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线条。
“火灼之痕……掺杂了某种兽血……”他喃喃自语,又凑近闻了闻,“年代不算太久远,五十年以内。这线条……是‘微光阵’的残迹?不对,太简陋了,像是失败的作品,或者……某种标记?”
他放下绢布,看向天青,厚厚的镜片后,眼神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小子,眼力马马虎虎,耐心尚可。”老者慢吞吞地说,“最重要的是,你没胡乱把东西都当成宝,也没把真正可能有点意思的东西直接扔了。这份审慎,在这行里很重要。”
天青心中一紧,等待着判决。
“管两餐,可以。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旧屋,收拾一下能住人,遮风挡雨没问题,比你这身行头强。”老者顿了顿,“工钱嘛,一个月一百铜钱,做得好,年底酌情给点赏钱。活儿就是整理、归类、清洁,有时需要跑腿。愿意,就留下。不愿意,门在那边。”
一个月一百铜钱,在这黑石城底层,对于包吃住的工作来说,不算高,但绝对不低,尤其对于此刻的天青而言,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没有任何犹豫,深深鞠了一躬:“我愿意!谢谢老先生收留!”
“叫我墨老就行。”老者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后院的杂物间你自己去收拾,打扫工具在门后。收拾好了,前头来干活。记住,这里的书卷器物,哪怕看起来再破,未经我允许,不许损坏,不许私自带出。否则,立刻滚蛋,工钱一分没有。”
“是,墨老。”天青恭敬应道。
墨老不再理他,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放大镜,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天青转身,按照墨老的指示,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推开门,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堆着更多杂物和废弃的家具。角落里,果然有一间低矮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杂物屋。
他走过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灰尘更大,堆满了破筐烂篓、废旧工具和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破烂。但屋顶还算完整,墙壁也厚实,关上门,至少能挡住大部分寒风。
天青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比泥螺巷窝棚大不了多少、却意味着暂时安稳的陋室,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灰尘飞扬起来,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舞动。
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堆满陈旧纸张和尘封故事的旧书坊后院,他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栖身、获取食物、并可能接触到知识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