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天青几乎是在半昏半醒、竭力维持吐纳的状态下度过的。每一次循着《万道源解》里那简陋法门调整呼吸,试图让意识沉入所谓的“丹田”,都像在推一扇锈死又沉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只换来更深沉的疲惫与头痛。
倒是身体本身的恢复力,在摄入食物和短暂休息后,让他从引入凶煞之气的严重反噬中缓过来一些。七窍不再渗血,眼前的黑翳褪去,只是太阳穴依旧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细针在里面不断攒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精神受创,恐怕身体根基也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损伤。“饮魄”刀的凶煞之气,岂是他这凡胎俗骨能轻易沾染引动的?
天色将明未明,窝棚外渗透进一片惨淡的灰白。巷子里死寂得可怕,连往常清晨拾荒者窸窣的活动声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寒风,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天青停止了他那收效甚微的吐纳尝试,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但必须出去看看。
他小心地推开破木板门,刺骨的晨风卷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巷子里的景象,让即便已有心理准备的他,还是胃部一阵抽搐。
残破的窝棚被撕裂了好几个,干草和破烂家具散落一地,混合着暗红发黑、已经冻硬的血迹和某些难以辨认的碎块。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在污秽中,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一只被啃掉大半、只剩下骨架和破烂皮毛的野狗躺在不远处。
触目惊心!
这就是泥螺巷,黑石城最底层的角落。死亡如同这里的灰尘一样寻常,一次妖兽的夜袭,就能轻易抹去一些早已不被人在意的生命。
天青移开目光,不敢细看那些曾经的“邻居”。他快步穿过弥漫死亡气息的巷子,朝着记忆里黑石城普通居民区边缘的一处公共水井走去。那里有相对干净些的井水,他需要清洗一下脸上的血污,也需要打听点消息。
水井位于几条巷子的交汇处,已经有一些早起的妇人或仆役在打水,个个面色紧张,低声交谈着,话题显然离不开昨夜泥螺巷的惨案。
“……听说是从‘幽暗山林’深处跑出来的‘刺尾豺’,凶得很!”
“城主府的巡逻队早上才过去看了,拖走了几具尸体,说是会加强外围巡逻……”
“加强巡逻有什么用?泥螺巷那种地方,死了也就死了……”
“我听说老吴头一家都没了,唉,就剩个小孙女,也不知道跑掉没有……”
“这世道……”
天青默默听着,走到井边,用旁边公用的破木桶打了小半桶水。井水冰凉刺骨,他掬起水,用力搓洗着脸和手上的污垢血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喂,小子。”一个正在排队打水的粗壮仆役瞥了他一眼,或许是看他面生,又或许是他脸上未洗净的疲惫与细微伤痕引起了注意,“泥螺巷那边过来的?命挺大啊。”
天青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那仆役也没在意,自顾自说道:“算你运气好。不过听说那妖兽还没逮到,说不定还在附近晃悠。最近都小心点吧,晚上别乱跑。”
“谢谢。”天青低声道,将木桶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泥螺巷暂时是不能回去了,至少晚上不能。那里现在太“干净”,也太危险,说不定会成为那妖兽回头觅食的首选,或者引来其他不怀好意的人。
他漫无目的地在相对整洁些的街道上走着,清晨的寒意和腹中的饥饿依旧纠缠着他。怀里还有二十一枚铜钱和几个饼子馒头,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找个便宜的大通铺客栈?最便宜的那种,一晚上也要五六个铜子,而且鱼龙混杂,不安全。
露宿街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熬不过两个晚上。
正彷徨间,他路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巷口墙上贴着一张半旧的黄纸告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天青本没在意,目光扫过时,却猛地停住。
告示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
“急聘:能辨识基础古符文、有耐心、手脚勤快者。工作:协助整理、分类陈旧书卷及残破器物。供一日两餐,暂居后院杂屋。酬劳面议。地址:城南旧书坊。”
下面附了一个简单的地址路线图……
一日两餐!暂居!
这几个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天青的目光。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虽然他对着“辨识基础古符文”心里发虚,但“协助整理、分类”听起来要求并不高,或许只是需要个打杂的,懂点皮毛最好,不懂也能用?
而且,旧书坊……说不定能接触到更多书籍,甚至是与符文、修行相关的残卷?这对他理解《万道源解》和那金属块上的纹路,或许有帮助。
风险在于,对方如果真是需要懂行的人,自己很可能露馅。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试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赶出来,继续流浪。
他仔细记下告示上的地址,摸了摸怀里干硬的饼子,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破晓的微光,似乎终于吝啬地,在他漆黑一片的前路上,投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