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清晨,带着一丝微凉的水汽,薄雾笼着整条老街,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宋禾月早早起身,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时光。她特意绕路去了街角的花店,玻璃橱窗里,白茉莉开得正好,雪白雪白的花瓣缀着晶莹的露珠,簇拥在翠绿的枝叶间,透着一股子干净的甜。
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花。从前她总说,茉莉的香最干净,像清晨的风,像书店里晒过太阳的旧书页。
她挑了一束开得最盛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闻不到花香了,可看着这一簇簇的白,记忆里那股清甜的气息,还是隐隐约约地浮上来,模糊得抓不住。
走到旧椿书店门口时,晨雾刚好散去,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木门上,给“暂歇营业”的木牌镀上了一层暖金。宋禾月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书店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埃味。她走到窗台边,取下那个空置了许久的青瓷花瓶,仔细地擦拭干净,又将白茉莉一枝枝插进去,整理着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告别。
她记得,第一次来书店时,窗台也摆着一瓶茉莉,是江知行插的。他说,茉莉配墨香,是最好的味道。
那时的她,还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甜,还能笑着跟他讨论香材的配比,还能伏在小木桌上,为他调制专属的“旧椿”。
宋禾月站在窗台前,看着瓶中盛放的茉莉,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别:“知行,我走了。”
江知行来书店时,手里提着刚出锅的糖糕,还冒着热气。推开门,就看到窗台上那瓶醒目的白茉莉,开得热热闹闹,给沉寂了许久的书店添了几分生气。宋禾月正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诗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落寞。
“今天怎么买了茉莉?”江知行走过去,将糖糕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是你眼光好,这花插着,书店都亮堂多了。”
宋禾月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光,一碰就碎。“路过花店,看到了就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着,书店里还是有点花香好。”
江知行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有些异样。她的眼神很飘,像是不敢与他对视;她的笑容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问起时,她又只是摇头,说自己没事。
他只好压下心底的疑虑,将糖糕递到她面前:“尝尝,还是你爱吃的那家,刚出锅的。”
宋禾月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丝甜味都尝不出来。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不敢看江知行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暖,透过木格窗,洒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宋禾月坐在调香台旁,静静望着窗外的青石板路。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轻轻浅浅,很快就消失在巷尾。
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挪了位置,久到巷口的叫卖声都渐渐平息。
终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藤椅上翻书的江知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知行,我想出去走走,静一静。”
江知行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好,我陪你去。想去哪里?老街还是公园?”
宋禾月却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用了,”她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她走到江知行面前,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等我能闻到花香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时光里,“就回来。”
江知行的心猛地一紧,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他看着宋禾月眼底的决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莫名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告别。一股不安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留住她,想问她要去哪里,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让她更难过。
他只能强装乐观,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化开阳光:“好。”
“我等你回来。”
“书店和茉莉,都会等你。”
宋禾月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江知行送她到路口。夏末的风带着栀子的余温,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脚步很轻,却很坚定,一步步走进街角的雨雾里。雾很浓,很快就模糊了她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知行站在路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风一吹,带着雨雾的湿气,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不知道,宋禾月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不会回来了。
至少,在她能闻到花香之前,不会回来了。
雨雾越来越浓,将整条老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窗台上的白茉莉,还在静静盛放,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能闻到它香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