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夏夜里的风带着栀子花的余温,吹过调香室的窗棂,卷起桌上散落的香谱纸页。

宋禾月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一个泛黄的旧木箱,箱沿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是祖母留给她的物件。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过后,那个艰难的决定,终于在心底落了根——离开江知行。

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许久,如今终于破土而出,带着血淋淋的决绝。

江知行本该守着他的旧椿书店,守着满室墨香与阳光,过着安稳从容的日子。他该有一个能与他并肩分辨香材、共赏古籍的爱人,而不是一个失去嗅觉、连“旧椿”的味道都记不清的废人。她不想让他一辈子困在自己的阴霾里,不想让他的人生,被她的残缺填满。

从那天起,宋禾月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沉睡的尘埃。衣柜里的衣物被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的角落,那些曾与江知行一起挑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裙子,被她抚平褶皱,却不敢多触碰——怕一摸到那些布料,就想起两人牵手逛老街的午后。

书桌的抽屉被拉开,里面全是与江知行相关的物件。他赠予的檀香书签,上面刻着小小的“椿”字,是他亲手雕琢的;两人逛庙会时买的糖人模具,还留着糖霜的甜腻痕迹;还有一沓便签纸,上面是他写的字,“今日茉莉开得好”“糖糕刚出锅,趁热吃”“古籍里看到一句诗,念给你听”,字迹温润,像他的人一样。

宋禾月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旧木箱里。每放一件,心口就疼一下,像被钝器反复碾压。她蹲在地上,看着木箱里渐渐堆满的回忆,眼泪无声地砸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写一封告别信。

书桌的台灯被拧亮,暖黄的光映着信纸。宋禾月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理不清的棉絮。

她想告诉他,谢谢他陪她走过的那些时光;想告诉他,“旧椿”是她这辈子调过最好的香;想告诉他,她有多舍不得离开他。

可最后,纸上只落下五个字——知行,对不起。

字迹被眼泪晕染开,变得模糊不清。

宋禾月放下笔,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守着书店了;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想要的模样;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要食言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未贴标签的香瓶。

瓶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是她在嗅觉衰退初期,为江知行的生日准备的礼物。那是一款以雪松为基调的香,她想在里面融进老街的烟火气,融进书店的墨香,融进他身上的温柔。可还没来得及确定最终配方,她的嗅觉就开始急剧衰退,这款香,便成了未完成的遗憾。

宋禾月拿起香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记得调试这款香时,江知行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往香液里滴精油,眼底满是宠溺。他说:“等你调好了,我天天都喷。”

可现在,她连这款香的味道,都记不清了。

她抱着香瓶,走到旧椿书店的后门。书店已经歇业许久,空气里还留着墨香与尘埃的味道。

角落的储物间里,堆着祖父留下的旧书箱,她选了一个最隐蔽的,轻轻打开箱盖。里面是泛黄的线装书,纸页间飘着岁月的气息。

宋禾月将那瓶未完成的香,还有那张只写了五个字的告别信,一起放进书箱的夹层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埋藏一个秘密。

她既希望他能发现这份心意。希望有一天,他整理旧书时,能翻出这个香瓶,能闻到里面的气息,能知道,曾有一个人,想把整座老街的温柔,都酿进香里送给他。

又害怕他发现。害怕他看到那张字迹模糊的信,会难过;害怕他闻到那款未完成的香,会想起她;害怕他会因为这份遗憾,久久无法释怀。

书箱的盖子被合上,落了锁。宋禾月靠在门板上,看着空荡荡的书店,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这里曾是她的天堂,是她与江知行的爱情秘境,如今,却成了她最不敢停留的地方。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木格窗,洒在书店的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宋禾月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的台灯还亮着,桌上的便签纸还在,仿佛下一秒,江知行就会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说:“禾月,你怎么还不睡?”

她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巷口的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告别曲。

宋禾月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奔向那个她爱到骨子里的人。

怕一回头,所有的决绝,都会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