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知行站在路口,直到雨雾将宋禾月的身影彻底吞没,才缓缓转身,往旧椿书店的方向走。

夏末的雨丝细密,打湿了他的发梢,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竟让他生出几分茫然的错觉。

推开书店木门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地扬声:“禾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在满室墨香里荡开,撞在书架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书店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禾月走了,这个陪着他度过无数个温柔午后的姑娘,真的不在了。

江知行脚步虚浮地走到调香台旁,目光扫过桌面,心猛地一沉。那块他早上特意买的糖糕还放在油纸袋里,咬了一半的缺口还在,甜腻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涩。

他记得宋禾月从前最爱吃这个,每次咬下一口,都会眯着眼睛笑,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可现在,糖糕还在,吃它的人,却不见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调香台的木纹,那里还留着宋禾月的气息,留着她伏在桌上调试香方的影子。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她拿着滴管,小心翼翼地往香瓶里滴精油,看到她转过头,眼底盛着阳光,笑着喊他“知行”。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的旧木箱。那是祖父留下的物件,一直放在储物间的最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可此刻,木箱的位置明显被挪动过,箱盖的缝隙里,似乎还透着一点微光。

江知行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伸手掀开了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香瓶。透明的玻璃,没有贴标签,瓶里装着琥珀色的液体——那是宋禾月没来得及完成的香,是她为他生日准备的礼物。香瓶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他的指尖颤抖着,拿起信纸。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被晕染过,像是哭过的痕迹。

知行,对不起。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江知行的心脏。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宋禾月日渐憔悴的脸庞,闪躲的眼神,勉强的笑容,还有那句“等我能闻到花香的时候,就回来”。

原来,她所谓的“出去走走”,竟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原来,他说的“书店和茉莉都等你”,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江知行猛地攥紧信纸,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他疯了一样冲出书店,木门在身后撞得哐当作响。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沿着青石板路狂奔,脚步踉跄,大声喊着宋禾月的名字。

“禾月——!”

“宋禾月——!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空旷的老街里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呜咽,还有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他跑过街角的小吃摊,那里还摆着宋禾月爱吃的糖糕;跑过陈叔的茶馆,门口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跑过那条僻静的小巷,巷尾就是宋禾月的调香室。

他一脚踹开调香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架子上的香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香谱还摊开着,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找遍了两人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被雨水浸透,冷得发抖。可哪里都没有宋禾月的踪迹。她像一滴水,融进了雨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江知行瘫坐在调香室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季棠”两个字。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棠沉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知行,你别找了。”

江知行的心脏猛地一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在哪里?季棠,告诉我,禾月在哪里?”

“她不想让你找到。”季棠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心疼,“她怕拖累你,怕你一辈子守着一个失去嗅觉的人。这是她的决定,江知行,你就尊重她吧。”

“尊重?”江知行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绝望,“让我看着她一个人走,让我看着她躲起来,这就是尊重?”

“她太苦了,”季棠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你为她奔波,看着你日渐憔悴,心里比谁都难受。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

后面的话,江知行已经听不清了。他缓缓蹲下身,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浸湿了衣襟。

他想起宋禾月蹲在调香台旁哭泣的模样,想起她强装轻松说“香方遇到瓶颈”的样子,想起她最后拂过他脸颊的手,想起她那句“等我能闻到花香的时候,就回来”。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原来,他所谓的陪伴,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雨越下越大,打在调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知行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宋禾月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夜里偷偷哭泣。

他只知道,旧椿书店的茉莉开得再好,没有她,也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只知道,他会等她。

等她能闻到花香的那一天。

等她回来的那一天。

无论多久,他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