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酒店的窗台,拂在宋禾月的脸上。可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眼底一片空茫——风里的香气,于她而言,早已是一片虚无。

历经数月的辗转奔波,从南到北的医院跑了个遍,针灸的针孔布满了手臂,苦涩的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可命运终究还是吝啬地收回了她赖以生存的嗅觉。

她再也闻不到清晨带着晨露的茉莉馥郁,再也闻不到调香室里檀香与白芷交织的醇厚气息,再也闻不到老街糖糕刚出锅时的甜香。甚至连江知行身上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墨香,那股混杂着旧书页与阳光的味道,也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这天清晨,江知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粥走进房间时,看到宋禾月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瓶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旧椿”香。她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知行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微微发烫。他知道,她又在尝试捕捉香气了。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对着香材、对着花朵、对着他的衣袖反复嗅闻,像是在打捞一场早已沉入海底的梦。

宋禾月放下香瓶,转过头看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知行,我闻不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什么都闻不到了。”

江知行放下粥碗,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他的指尖僵在半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比失去嗅觉更让宋禾月崩溃的,是那些与气味相关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曾以为,那些香气会永远刻在她的骨子里。她记得“旧椿”香的前调是墨香的醇厚,中调是茉莉的清甜,尾调是木质的温润,记得每一种香材的配比,记得每一次调试时的心动。可现在,当她拼命回想时,脑海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那些清晰的层次,那些温柔的细节,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再也抓不住了。

她坐在调香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却像在看一堆陌生的物件。她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午后,记得自己曾为了调出一抹满意的香气反复琢磨,可那些与香气相关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褪色,变得苍白而空洞。

她是个调香师啊。

嗅觉是她的武器,香气是她的语言,那些与气味相关的记忆,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可现在,她失去了武器,失去了语言,失去了宝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看着江知行为自己操劳的身影,宋禾月的心底,便涌起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绝望。

她记得他为了陪她求医,关掉了他视若珍宝的旧椿书店;记得他为了打听权威医生,跑遍了所有的人脉,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记得他在她做针灸疼得掉眼泪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却红了眼眶;记得他为了让她开心,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却因为她闻不到味道,连盐放多放少都要反复询问。

他本该守着他的书店,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他本该有一个能陪他闻香、陪他看书、陪他度过漫长时光的爱人。可现在,他却被她拖累着,奔波在各个城市的医院里,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眼底的温柔却从未减少。

宋禾月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她既无法实现自己的调香梦想,无法复原祖母的香方,无法再为他调制专属的香水,还要拖累他一辈子,让他为自己操碎了心。

这种念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天夜里,宋禾月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江知行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温柔的轮廓。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因为操劳而微微消瘦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远处的街道,也照亮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诊断报告单。

报告单上的字迹,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神经系统损伤不可逆,嗅觉完全丧失,伴随气味相关记忆衰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调制出无数种香气,曾触摸过无数种香材,曾紧紧握着江知行的手,感受过他的温度。可现在,这双手,却连一丝香气都捕捉不到了。

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或许自己不该再拖累他了。

她应该离开他,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调香室里,独自承受这一切。这样,他就能回到他的旧椿书店,过回他安稳平静的日子,找一个能陪他闻香的爱人,幸福地过完一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生长起来,再也压不下去。

宋禾月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江知行,早已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肩膀的颤抖,眼底的光,一点点碎成了星河。

他伸出手,想拉住她,却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夜色深沉,月光温柔,却照不亮两个相拥着的人,心底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