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江知行牵着宋禾月的手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着微凉的春雨,打在两人脸上,带着湿冷的潮气。宋禾月的指尖冰凉,江知行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塞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
自那日在调香室得知真相后,江知行第一时间便在旧椿书店的门上挂了“暂歇营业”的木牌。他将书店的事托付给相熟的陈叔照看,而后便带着宋禾月,踏上了辗转求医的路。
行李箱里塞满了两人的换洗衣物,还有厚厚一沓从图书馆借来的医学资料,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他托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朋友,从南到北打听权威的医院和医生,神经内科、耳鼻喉科、康复科,甚至连那些民间口碑相传的老中医诊所,都不曾错过。
每到一座城市,他们的生活便被切割成医院与酒店两点一线的轨迹。
清晨天不亮就起床排队挂号,白天穿梭在各个科室之间做检查,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酒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宋禾月的手臂上,布满了针灸留下的青紫针孔,手腕上贴着做理疗的电极片痕迹。每次做侵入性检查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攥紧江知行的衣角,指节泛白。江知行便俯身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自己的十指相扣,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话。
“别怕,我在呢。”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她紧绷的神经,“很快就好了,等我们回去,就去老街吃你最爱的糖糕。”
宋禾月咬着唇,点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酸,可江知行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却总能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奔波的日子里,江知行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琐事。他会提前查好医院附近的餐馆,挑那些口味清淡、宋禾月从前爱吃的菜色;他会将每天要吃的药分好类,装进便携的药盒里,准时提醒她服用;他会在睡前打来热水,帮她泡脚缓解疲惫,指尖轻轻揉捏着她酸胀的脚踝。
宋禾月的情绪时常陷入低谷。
有时她坐在酒店的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会突然红了眼眶。
她想起从前在调香室里,能清晰分辨出每一种香材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草木香气包裹的午后,想起自己亲手调制的“旧椿”香。如今,连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于她而言都成了一团模糊的气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每当这时,江知行便会放下手里的资料,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很少提及嗅觉的事,只是捡些轻松的话题说给她听。他说陈叔帮着照看书店时,不小心把古籍的顺序弄乱了,急得团团转;说巷口的王阿婆腌的新咸菜,特意留了一罐等他们回去;说他在古籍里看到一句很温柔的诗,念给她听——“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日里的溪流,缓缓淌过宋禾月的心间。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的阴霾,便会散去些许。
可希望,终究还是一次次被冰冷的检查结果击碎。
每一次拿到报告单,医生的眉头总是皱得很紧。他们说,神经系统的损伤不可逆,目前的治疗手段,只能延缓衰退的速度,却无法彻底逆转。
宋禾月的嗅觉,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从前还能闻到一丝微弱气息的玫瑰香,如今凑到鼻尖,也只剩一片虚无。
看着报告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宋禾月的眼底,渐渐没了光。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却瞒不过江知行的眼睛。
江知行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宋禾月日渐憔悴的脸庞,看着她颧骨慢慢凸起,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雾,心如刀绞。可他不能倒下,他是宋禾月唯一的依靠。
他将那些难过与焦灼,悉数压在心底,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宋禾月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没关系,这家医院不行,我们就去下一家。总会有办法的。”
宋禾月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强撑的乐观,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知道,江知行比谁都清楚,希望有多渺茫。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酒店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知行将宋禾月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怀里的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就算她真的再也闻不到味道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做她的鼻子,替她分辨世间所有的香气。他可以陪着她,守着旧椿书店,守着那些温暖的时光,直到地老天荒。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可他怀里的温度,却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