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带着玉兰花的清浅香气，拂过青石板路，绕进僻静的小巷。江知行提着油纸袋，脚步放得很轻，袋里是宋禾月最爱的糖糕，刚出锅不久，还冒着温热的甜香。
他许久没去宋禾月的调香室了。
这段时间，宋禾月总是刻意避着他谈调香的事，来书店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见她，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江知行心里的疑虑像藤蔓般疯长，却又怕追问会让她更添压力。思来想去，他索性买了糖糕，想来调香室看看她，或许甜腻的味道，能驱散她心头的几分阴霾。
调香室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薰衣草干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江知行原本想推门进去，给她一个惊喜，可刚走到门口，一阵压抑的哭声，便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那哭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绝望，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江知行的心上。他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指尖悬在门把手上，竟有些不敢推开。
里面的人，是宋禾月。
他再清楚不过她的声音。从前她总是笑，笑声清亮得像风铃，可现在，她的哭声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委屈与痛苦。
江知行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落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宋禾月蹲在调香台旁，怀里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面前，散落着各式香材，玻璃瓶东倒西歪，香粉洒了一桌，那张写满祖母香方的纸，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宋禾月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小兽。她慌忙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江知行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手擦去脸上的眼泪，手背蹭得脸颊通红。
“知行？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我没事，就是……就是香方研究得不顺利，有点难过。”
她说着，还想站起身，可蹲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江知行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禾月，”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里满是心疼，“到底怎么了？你别骗我。”
宋禾月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怕，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失望，怕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会就此破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棠拎着药袋闯了进来。她看到屋里的场景，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复杂地看了宋禾月一眼，心里清楚，这件事，再也瞒不下去了。
季棠走到江知行面前，将药袋放在桌上，看着他满是疑惑与心疼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江知行，你别再被她骗了。”季棠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禾月根本不是什么香方研究不顺利，她的嗅觉……她的嗅觉在衰退。”
江知行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没听懂一般，怔怔地看着季棠。
“从去年冬天开始，她就闻不清味道了。”季棠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沉，“淡香材凑到鼻尖都闻不到，后来连浓郁的花香，都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我们跑遍了城里的各大医院，医生说，是神经系统损伤，很难逆转，甚至可能……可能会彻底失去嗅觉。”
“她怕你担心，怕拖累你，一直瞒着你。她把调香工具搬回调香室，躲着你调香，减少去书店的次数，说香方遇到瓶颈，全都是骗你的！”
季棠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江知行的脑海里炸开。他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震惊、心疼、自责，还有浓浓的懊悔，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他想起宋禾月这段时间的反常，想起她闪躲的眼神，勉强的笑容，想起那瓶几乎没动过的“旧椿”香，想起她抱着膝盖说“香方不顺利”的模样。原来，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原来，他所谓的“怕她压力大”，不过是自己的迟钝与疏忽。
江知行缓缓转过头，看向宋禾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宋禾月的心上。
“禾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异常。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与恐惧。
对不起，我明明说过要陪着你，却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的弯路。
宋禾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无助与惶恐。“知行，我……”
“你别怕。”江知行打断她的话，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你闻不到味道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鼻子。你调不了香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看书，一起逛老街，一起守着旧椿书店。”
“禾月，”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初春的冰雪，“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宋禾月看着他眼底的真挚与坚定，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江知行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调香室里的香材依旧散落一地，可此刻，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温柔的气息。
他知道，往后的路或许很难走，或许宋禾月真的会彻底失去嗅觉。但没关系，他会陪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