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吹开了老街巷口的玉兰花,白的、粉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青石板路薄薄一层。
宋禾月的调香室窗台上,也摆着一盆迎春,嫩黄的小花挤挤挨挨,开得热闹。可这满院的春色,却暖不透宋禾月心底的寒凉。
自从除夕夜江知行问起“旧椿”香的那个傍晚,宋禾月心底的弦便绷得更紧了。她依旧隔三岔五去书店,帮江知行整理古籍,听他讲老街的趣事,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嗅觉衰退的速度,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
起初是淡香闻不真切,后来连檀香、沉香这类浓郁的香材,都要凑得极近,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到了初春,连窗外盛放的玉兰花,那股清冽馥郁的香气,她站在树下,竟也只能闻到一团模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味道。
这天午后,宋禾月特意绕路去了街角的花店。玻璃橱窗里,玫瑰开得热烈,郁金香亭亭玉立,还有一大束带着露珠的铃兰,嫩得能掐出水来。她蹲在花架前,指尖抚过铃兰的花瓣,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铃兰的香气清浅却独特,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也是祖母香方里,一味重要的辅香。
她买下那束铃兰,紧紧抱在怀里,快步回到调香室。推开门,她连包都没放下,便抽出一枝铃兰,将花瓣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模糊得抓不住。她不甘心,又将整束花凑到脸前,鼻尖几乎贴到花瓣上,用力嗅着。
还是一样。
没有清冽的甜香,没有熟悉的芬芳,只有一团混沌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宋禾月的手猛地一颤,花束掉落在地,嫩黄的花瓣散落一地,像破碎的星星。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蹲下身,看着散落的花瓣,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香材——装着茉莉粉的玻璃瓶,磨得光滑的研钵,写满字迹的香谱,还有那瓶只动了一点点的“旧椿”香。这些曾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东西,如今却像一个个陌生人,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她,教她分辨各种花香的模样;想起第一次调制出“旧椿”香,江知行眼底的惊艳与温柔;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复原祖母的香方,要为江知行调制一辈子的香水。
可现在,她连最基本的气味都分辨不清了。
或许,她再也无法完成祖母的香方了。
或许,她再也不能为江知行调制专属的香水了。
或许,她这个调香师,从这一刻起,就彻底废了。
深深的绝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安静的调香室里回荡。
桌上的香谱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季棠接到电话时,正在实验室里调试新香。听到宋禾月哽咽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推开调香室的门,看到的就是宋禾月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散落的铃兰花瓣,翻倒的香材瓶,还有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诊断报告单,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痛苦。
季棠的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将宋禾月紧紧抱在怀里。“不哭了,禾月,不哭了。”她拍着宋禾月的后背,声音哽咽,“我带你去看病,我们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的。”
从那天起,季棠带着宋禾月,跑遍了城里的各大医院。神经内科、耳鼻喉科,甚至连老中医的诊所,都去了个遍。吃药、打针、针灸、做康复训练,宋禾月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手臂上被针扎得青紫一片,却依旧收效甚微。
她的嗅觉,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着。
最后一次去医院,医生拿着新的检查报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两人的头上:“这种神经系统损伤,目前的医学手段很难逆转。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最坏的打算。
宋禾月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知道,医生口中的最坏打算,就是彻底失去嗅觉,失去那些与气味相关的记忆。
走出医院时,初春的阳光正好,晃得人睁不开眼。宋禾月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路边盛放的鲜花,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与味道。
季棠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眼底满是心疼与着急。“禾月,别灰心,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宋禾月抬起头,看着季棠,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希望?
她的希望,早就随着那些消散的香气,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