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声渐渐消散在老街的空气里,年后的暖阳带着几分慵懒,透过木格窗洒进旧椿书店。窗台上摆着几枝腊梅,暗香浮动,给满室的墨香添了几分清冽。江知行整理着书架,指尖拂过一本线装古籍,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柜台角落的玻璃瓶上。
那是宋禾月亲手调制的“旧椿”香。透明的瓶身,浅棕色的棉绳系着瓶颈,瓶里的琥珀色液体,还剩大半。
江知行的脚步顿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夏末,宋禾月将这瓶香交到他手上时,眼底满是雀跃。她说这是专属于旧椿书店的味道,是墨香、茉莉香与时光的融合。那时候,宋禾月极爱这款香,每次来书店前,都会对着手腕轻轻喷洒一点,连发丝间都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他曾打趣说,她走到哪里,都带着旧椿书店的影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瓶香被搁置在了角落。
江知行走过去,拿起香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他记得上次留意时,瓶里的余量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别,显然是许久没有被触碰过了。
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他想起宋禾月近段时间的反常。她不再提着装满香材的帆布包来书店,不再伏在小木桌前调试香方,不再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分辨香气的层次。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帮他整理书籍,或者捧着一本诗集发呆,眼底的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明亮。
她说是香方研究遇到了瓶颈,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他信了,只觉得是调香这回事太过磨人,便由着她,不再提及香材与香谱,只在她来时,备好热茶与点心,陪她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现在看着这瓶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旧椿”,江知行忽然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宋禾月那么喜欢这款香,怎么会任由它被遗忘在角落?更何况,自从她说遇到瓶颈后,再也没有为自己调制过任何新香。从前的她,哪怕只是有了一点小小的灵感,都会迫不及待地动手尝试,怎么会突然就停了下来?
夕阳西斜时,宋禾月来了书店。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架旁,拿起抹布,准备擦拭那些落了薄灰的书脊。
“禾月。”
江知行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书店的宁静。
宋禾月的手猛地一顿,转过身,脸上扬起一抹习惯性的浅笑:“怎么了?”
江知行拿着那瓶“旧椿”香,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最近都不用‘旧椿’了吗?”
宋禾月的目光落在香瓶上,瞳孔微微收缩,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围巾的流苏,声音有些发紧:“没有啊。”
“那怎么瓶里的香,几乎没怎么动过?”江知行追问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了吗?”
宋禾月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慌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不敢抬头看江知行的眼睛,只能强装镇定,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最近想专注复原祖母的香方,心思都放在那上面了,没心思打理这些。”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眼底却藏不住一丝闪躲:“‘旧椿’的味道很好,我很喜欢,真的。”
江知行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他太了解宋禾月了,她从来不是会将喜欢的东西随意搁置的人,更何况是这款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旧椿”。
他分明记得,她曾说过,“旧椿”是她调过的最满意的香,因为里面藏着书店的时光,藏着他的影子。
可他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看着宋禾月眼底的紧张,看着她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质疑她,不想让她本就沉重的心情,再添上一丝负担。
或许,她真的只是太累了。
江知行轻轻叹了口气,将香瓶放回柜台,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像是刚才的疑虑从未出现过:“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喜欢,等你忙完了,再调一瓶新的也好。”
“嗯。”宋禾月低低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书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可江知行却觉得,她的背影,似乎比从前更单薄了些,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转过身,走到藤椅旁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上,眉头微微蹙起。那份不安,像是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扎了根,开始疯狂地生长。
宋禾月擦着书脊的手,微微发颤。她能感受到江知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目光里的温柔与关切,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她攥紧了抹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对不起,知行。
她在心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