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那个傍晚,暮色像一块沉重的灰布,压得整条老街喘不过气。
宋禾月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单,纸张被汗浸湿,皱得不成样子。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却照不亮眼底的阴霾。
她没有回旧椿书店,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调香室。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檀香的醇厚、茉莉的清甜、白芷的微苦,这些曾让她无比眷恋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蹲下身,将架子上的调香工具一件件塞进帆布包,研钵、滴管、蒸馏瓶,还有那些装着香粉的玻璃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不能再在书店调香了。她怕自己笨拙的动作、迷茫的眼神,会泄露心底的秘密;更怕那些调砸了的香液,会让江知行看出端倪。
第二天午后,宋禾月像往常一样去了旧椿书店,手里却没有提着装着香材的帆布包,只揣着一本薄薄的诗集。江知行看到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正要开口问她今天要调试什么香方,却见宋禾月径直走向书架,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落了薄灰的书脊。
“今天怎么没带工具?”江知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宋禾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最近研究香方遇到瓶颈了,脑子有点乱,想歇几天,帮你整理整理书,换换心情。”
江知行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心里虽有一丝疑惑,却也没多想。他只当是她调香压力太大,便点了点头:“也好,别逼自己太紧,整理书籍也是个放松的法子。”
宋禾月“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架深处,不敢去看江知行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眼底的慌乱就会被他看穿。
从前的午后,书店里总是弥漫着草木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宋禾月会伏在小木桌前,一边调试香方,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江知行说着香材的特性,说着自己的新想法。江知行会坐在藤椅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眼底满是宠溺。
可现在,书店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抹布擦拭书页的声响。宋禾月总是低着头,默默地整理书籍,将那些线装古籍一本本放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她绝口不提香谱,绝口不提调香,像是刻意避开了这个曾让她无比热爱的话题。
不仅如此,她还渐渐减少了去书店的次数。从前她几乎每天都来,雷打不动;可现在,她会找各种借口,一会儿说要去花市看看,一会儿说要在家整理笔记,隔三岔五才来一次。
江知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发现,宋禾月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勉强,眼底总是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闪躲。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兴冲冲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试嗅新调的香液;也不再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调香时的趣事。
有时候,江知行提起“旧椿”,说想再闻闻那款香的味道,宋禾月的身子会猛地一僵,随即笑着说:“那款香的配方我记不太清了,等我瓶颈期过了,再重新调给你闻。”
江知行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只当是她研究香方太投入,累坏了身子。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那份疑惑压在心底。他依旧会在她来书店时,提前泡好她爱喝的碧螺春,准备好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她整理书籍累了的时候,拉着她坐在藤椅上,跟她聊些老街的趣事——说陈叔的茶馆新来了一只猫,说巷口的王阿婆腌的咸菜格外好吃,说街尾的小木匠新做了个香盒,精致得很。
他想让她放松心情,想帮她缓解压力,却不知道,这些温柔的举动,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宋禾月的心。
每次对上江知行温柔的眼眸,宋禾月都觉得心如刀绞。她看着他眼底的关切与宠溺,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哭着告诉他自己的害怕与无助。
可她不能。
她怕他担心,怕他为了照顾自己,耽误了书店的生意;更怕他知道真相后,会觉得她是个累赘。她只能强装镇定,将那份沉甸甸的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
这天傍晚,宋禾月准备离开书店时,江知行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糖糕。“趁热吃,”他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寒意,“别太累了,要是香方研究不下去,就放一放,我陪着你。”
宋禾月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糖糕,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闷声说了句“谢谢”,便快步走出了书店。
走出很远,她才敢抬起头,看着旧椿书店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纸袋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四溢,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苦水,连一丝甜味都尝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江知行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