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月十四，回门日。

李老栓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那条土路都扫出十好几米。李婶在厨房忙活，蒸锅呼呼冒着白汽，香味飘出老远。

“蒸这么多干啥？吃不了。”李老栓探头看了眼，锅里是枣糕、豆包、粘糕，还有一条大鲤鱼。

“你懂啥？闺女女婿回来，不得多带点回去？”李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再说，还有亲家那份呢。”

李老栓不吭声了，又去检查堂屋条案上摆的东西：苹果、橘子、花生、瓜子，还有那个鸟巢模型——他特意擦了又擦，亮晶晶的。

太阳刚露头，赵大川就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老栓叔，给闺女女婿的。”

“哎呀，赵书记，你这太客气了！”李老栓赶紧接过来。

“应该的。”赵大川往院里看了看，“都准备好了？有啥要帮忙的？”

“都妥了，就等人来。”李老栓搓着手，“就是……有点紧张。你说，女婿头一回正式上门，我该说啥？”

“该说啥说啥，自然点就行。”赵大川笑，“你还怕他？”

“不是怕，是……”李老栓顿了顿，“是想留个好印象。”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李老栓一个激灵：“来了！”

来的不光是闺女女婿，还有亲家公亲家母——这是礼数，女儿回门，公婆要陪着来。

两辆车停在院门口，女婿先下车，接着是闺女小红。小红穿着件红羽绒服，脸上笑盈盈的。后面那辆车里，下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穿得挺体面。

“爸！妈！”小红跑过来，先抱了抱李婶，又抱李老栓。

李老栓眼眶又热了，强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亲家公走过来，递上礼物：“老哥，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屋里坐！”李老栓引着人往院里走。

赵大川在旁边帮着招呼。他打量了下亲家公，中等个子，戴副眼镜，说话挺客气。亲家母有点富态，一直拉着小红的手。

堂屋里坐定，敬茶，寒暄。按规矩，亲家之间第一次正式见面，要互相说些客套话。

亲家公先开口：“老哥，小红嫁到我们家，您放心，我们一定当亲闺女待。”

“放心，放心。”李老栓连连点头，“小红这孩子，懂事，勤快，就是有时候脾气犟，你们多担待。”

“犟点好，有主见。”亲家母笑，“我们家就喜欢有主见的。”

气氛融洽起来。李婶端上茶点，大家吃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喜鹊窝上。

“昨天我们在电视上看见您了！”女婿兴奋地说，“县台播的，拍得真好！我们同事都看见了，说您真了不起。”

李老栓有点不好意思：“那有啥，应该做的。”

亲家公推了推眼镜：“老哥，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当时怎么就想到要修复那个喜鹊窝呢？一般人可能就赔点树苗钱就算了。”

这个问题，李老栓在电视采访里回答过，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他想说得实在点。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李老栓喝了口茶，“就是觉得，窝是我捅坏的，我得负责。后来老贵叔说，喜鹊记仇，我想想也是——你把人家家毁了，人家能不恨你？所以我得给它们个新家。”

“那现在呢？喜鹊还恨您吗？”亲家母问。

李老栓笑了，指着堂屋条案上的鸟巢模型：“前两天，喜鹊飞到村委会院里，在我们头顶上转了两圈才走。老贵叔说，那是来道谢的。”

“真神了！”女婿感叹。

小红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开口：“爸，那个鸟巢模型，您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李老栓眼睛又红了，“爸天天看，天天看……”

眼看又要掉眼泪，李婶赶紧打岔：“饭好了，吃饭吃饭！”

院子里摆开大桌，菜一道道上：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角、酸菜白肉、炒鸡蛋、拌凉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大家围坐，李老栓作为主人，先举杯：“来，欢迎亲家，欢迎闺女女婿回家！”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动静。赵大川抬头一看，乐了——王翠花领着秧歌队又来了，锣鼓敲得震天响。

“老栓叔，闺女回门是大喜，我们再来热闹热闹！”王翠花在门口喊。

李老栓赶紧迎出去：“翠花，你们这是……”

“免费的，不要钱！”王翠花笑，“就当给新人贺喜！”

秧歌队扭起来，二嘎子又扮上孙猴子，这次还多了个猪八戒——是村里杀猪的老刘扮的，挺着大肚子，憨态可掬。

小红和女婿被拉进队伍里，跟着扭。亲家公亲家母看得直乐，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热闹了一阵，秧歌队收了架势。王翠花说：“老栓叔，还有个事——正月十五的灯会，乡里通知每个村出个节目，咱们村报啥？”

李老栓还没说话，亲家公开口了：“能不能……把喜鹊窝的故事编成个小节目？”

大家都一愣。

“我是县文化馆退休的，搞过群众文艺。”亲家公解释，“昨天看了电视，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教育意义，也很有趣。如果编成小品或者快板，肯定受欢迎。”

赵大川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老栓叔，你看呢？”

李老栓有点犹豫：“我……我不会演啊。”

“不用您演，您就当顾问，讲讲当时的情况。”亲家公说，“剧本我来写，演员从村里找。今天下午就能弄出个雏形，晚上排一排，明天灯会上就能演。”

“能行吗？时间太紧了吧？”李婶担心。

“群众文艺，不用太复杂，真实就好。”亲家公很有信心。

说干就干。吃完饭，亲家公就拉着赵大川、老贵叔、李老栓、王翠花几个人，在堂屋里开起了创作会。小红和女婿帮忙倒茶，亲家母跟李婶在厨房收拾碗筷。

“故事的主线很清晰：捅窝——认错——修窝——和谐。”亲家公拿着本子记录，“关键是要突出人物的转变，还有村民的互助。”

老贵叔点头：“得把二嘎子加进去，他那角色出彩。”

“对，二嘎子可以是个线索人物，一开始看热闹，后来被感动，主动帮忙。”亲家公刷刷写着。

“王翠花的角色也重要，她代表村里的妇女，明事理，热心肠。”赵大川说。

“那我就演我自己呗？”王翠花笑，“这个我会。”

李老栓一直没说话，听着大家讨论。亲家公问他：“老哥，您捅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李老栓想了想：“其实……我就是想给闺女添点喜气。老辈子人都说，喜鹊窝的树枝放在嫁妆里，夫妻和睦。我知道这是迷信，但还是想试试。”

“这个心理活动很重要。”亲家公记录下来，“不是故意破坏，而是出于爱，但用了错误的方式。”

剧本框架很快出来了：四幕小品，十五分钟。角色有李老栓、老贵叔、王翠花、二嘎子、赵大川，还有两个演喜鹊的——准备用小孩披个斗篷扮。

“喜鹊的台词呢？”王翠花问。

“不用台词，用叫声和动作。”亲家公说，“我写几句快板词，当旁白。”

下午三点，演员都找齐了。就在李老栓家院里排练。二嘎子听说自己要演重要角色，乐得直蹦高：“我一定演好！保证不笑场！”

“你要笑场，正月十五的灯会你就别去了。”赵大川吓唬他。

排练开始，磕磕绊绊，笑场不断。但亲家公有经验，一点点调整。到傍晚时分，居然像模像样了。

最后一幕是喜鹊道谢，两个小孩披着黑斗篷（用化肥袋染的），在院里转圈飞，嘴里“喳喳”叫。大家都被逗笑了。

“挺好，朴实，生动。”亲家公很满意，“明天上台前再走两遍就行。”

晚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比中午还热闹。亲家公多喝了两杯，话也多起来：“老哥，你们村风气真好。邻里互助，干部负责，还有保护动物的意识。小红嫁到这样的娘家，我们放心。”

李老栓心里热乎乎的：“亲家，您过奖了。我们就是普通的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就知道做人要实在。”

“实在好，实在最好。”亲家公举起杯，“来，为了实在，干一杯！”

夜里，送走亲家和闺女女婿，李老栓站在院门口，望着车灯远去，久久不动。

赵大川拍拍他肩膀：“回吧，明天还能见——灯会上闺女女婿还来呢。”

“我知道。”李老栓转身，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就是……高兴。闺女找了个好人家，亲家也通情达理。”

“那是你教育得好。”赵大川说，“闺女懂事，人家才喜欢。”

两人往村里走。路过老槐树，李老栓又停下来看了看。喜鹊窝静悄悄的，加固的渔网和塑料布还在，在月光下像个大灯笼。

“明天风该停了吧？”李老栓问。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没风。”赵大川说，“正好闹元宵。”

回到村委会，小雅还在加班，整理灯会的材料。看见赵大川，她递过一份文件：“赵书记，乡里刚发通知，明天灯会每个村要出一个代表发言，讲一件正月里的好人好事。咱们村报喜鹊窝的事吧？”

“报。”赵大川点头，“你准备个稿子，简单点，别太长。”

“谁发言？”

赵大川想了想：“让老贵叔去，他说话有分量。”

“好。”小雅记下来，“还有，林业站说明天送树苗来，比原计划早两天。”

“那得安排人接收。”赵大川看看表，“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小雅收拾东西走了。赵大川一个人坐在村委会，听着窗外的寂静。

正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明天就是元宵节，这个年，就要过完了。

但赵大川觉得，这个年过得特别充实。从喜鹊窝开始，一连串的事，把全村人拧成了一股绳。争吵、和解、帮忙、欢笑……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他关灯锁门，往家走。

村里的狗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熄灭。

只有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在月光下，像个安静的守望者。

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里的人。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