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家沟醒得比哪天都早。不是鸡叫醒的，是孩子们的笑声和鞭炮声——虽说现在不让随便放炮，但村里人还是偷着放几个二踢脚，图个响动。

赵大川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炊烟味。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果然是个大晴天。

“今儿个可算没风。”婆娘在厨房说，“你那件厚毛衣穿上，晚上看灯冷。”

赵大川应着，心里盘算着一天的事：上午接收树苗，下午布置灯会场地，晚上演出、看灯、发言……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早饭刚吃完，小雅就来了电话：“赵书记，林业站的车到村口了！”

“我马上来！”赵大川抓起棉帽子就往外走。

村口，一辆绿色卡车停在那儿，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树苗，都用草绳捆着根部。林业站的老周从驾驶室跳下来，跟赵大川握手：“大川，你们村这回可出名了！县里领导看了电视，特意嘱咐，给你们的树苗要挑最好的！”

“多谢领导关心！”赵大川笑着，招呼旁边等着的几个村民，“来，卸车！小心点，别伤着根！”

老贵叔也来了，背着手检查树苗：“嗯，这批苗子不错，根系发达，芽苞饱满。开春栽下去，成活率低不了。”

“老贵叔您是行家。”老周递过烟，“对了，你们村那个小品，今晚灯会演是吧？我们林业站的人都打算去看呢！”

“欢迎欢迎！”赵大川说，“演得不好，多包涵。”

树苗卸在村委会院里，用水浇了根部，拿草帘子盖上保温。这边刚忙完，王翠花又找来了：“赵书记，灯会的灯笼和电线都准备好了，你看挂哪儿？”

“从村委会门口开始，沿主路挂到村东头老槐树，再绕回来。”赵大川早就想好了，“老槐树上多挂几个，那棵树是咱们村的‘明星树’了。”

“得嘞！”王翠花风风火火走了。

中午，李老栓家院里又热闹起来——小品最后排练。亲家公一早又从县城赶来了，带着连夜赶制的简单道具：几根竹竿代表树，一块绿布当草地，还有两个喜鹊头饰——用硬纸板做的，涂了黑白色。

“同志们，最后一遍！”亲家公像个导演，“记住，不要紧张，就当在院里聊天。观众都是乡亲，不会笑话你们。”

演员们点头。二嘎子今天特别认真，一句台词都没错。

下午三点，灯会场地开始布置。主路上拉起了电线，挂起了红灯笼——有传统的圆形灯笼，也有动物形状的，兔子灯、鱼灯最多。孩子们围着看，叽叽喳喳。

老槐树上挂了八个大红灯笼，把喜鹊窝都照亮了。两只喜鹊大概没见过这阵势，在窝边飞来飞去，叫得挺好奇。

“喜鹊也想过元宵节。”老贵叔笑。

傍晚时分，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村里更热闹了。汽车、摩托车进进出出，家家户户传出笑声。空气中飘着煮元宵的甜香味。

六点钟，天刚擦黑，灯笼一齐亮了起来。一条光带从村委会门口延伸出去，蜿蜒穿过村子，把赵家沟装点得像个童话世界。

村民们扶老携幼，走上主路看灯。孩子们提着自家做的小灯笼，跑来跑去。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七点，灯会主会场——村委会院里的演出开始。临时搭的台子上挂着横幅：“赵家沟元宵灯会暨‘人鸟和谐’小品首演”。

台下坐满了人，本村的，邻村的，还有乡里、县里来看热闹的。林业站的老周带着几个人坐在前排，乡宣传委员也来了。

赵大川作为村支书，先上台简单讲话：“乡亲们，朋友们，欢迎大家来赵家沟过元宵！过去这个正月，咱们村发生了不少事，有争吵，有和解，有困难，有互助。今天这个小品，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演得不好，大家多担待！”

掌声中，幕布拉开。

小品开始了。

二嘎子第一个上场，扮演看热闹的村民：“哟，这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咋少了一半？谁这么缺德？”

李老栓上场，有点慌张：“我……我就是想给闺女弄点喜树枝……”

王翠花上场，叉着腰：“老栓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喜鹊招你惹你了？”

剧情一步步展开：赵大川调解，老贵叔出主意，村民帮忙搭窝，喜鹊道谢……虽然道具简单，但演员演得真切，台下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演到李老栓仰头看喜鹊窝，说出那句“喜鹊窝就是喜鹊的家，咱不能为了自家喜事，毁了别人家”时，台下特别安静。

演到最后，两个小孩披着黑斗篷上场，扮演喜鹊，围着李老栓转圈，“喳喳”叫着。旁白的快板词响起：

“喜鹊叫，喳喳喳，感谢老栓好人家。毁窝知错改得快，搭窝手艺顶呱呱。人与自然和谐处，赵家沟里传佳话！”

幕布拉上，掌声雷动。

李老栓在台下坐着，看得直抹眼泪。闺女小红和女婿坐在他两边，握着他的手。

演出结束，该老贵叔上台发言了。他不慌不忙走上去，也没拿稿子：

“乡亲们，我今年七十二了，在赵家沟住了一辈子。见过的事不少，但像今年正月这样，一个喜鹊窝把全村人团结起来的事，还是头一回。”

台下静悄悄的。

“咱们农村人，靠天吃饭，靠地生活，最懂得一个理：你对自然好，自然就对你好。这个喜鹊窝，就是个例子。你毁它，它就闹你。你帮它，它就谢你。其实人和人之间，不也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咱们村不大，百十来户。平时难免有个磕磕碰碰，但关键时刻，都能互相搭把手。这才是咱们赵家沟最宝贵的东西——人情味。”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热烈。

老贵叔下台后，灯会进入自由活动时间。猜灯谜、吃元宵、看灯笼……热闹非凡。

赵大川在人群里走着，不时有村民跟他打招呼：

“赵书记，小品演得真不赖！”

“大川，开春种树苗算我一份啊！”

“赵书记，明年灯会还办不？”

他一一回应着，心里暖暖的。

走到老槐树下，他看见李老栓一家人在那儿。小红正指着喜鹊窝跟公婆介绍，亲家公仰头看着，不住点头。

“赵书记！”李老栓看见他，赶紧招手，“正找您呢！”

“啥事？”

李老栓从兜里掏出个红包：“这是亲家给我的，说是‘顾问费’。我不能要，您看……”

赵大川笑了：“给你就拿着，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那我捐给村里，买树苗。”李老栓说。

“树苗够了，林业站给的。”赵大川想了想，“这样吧，用这钱买个望远镜，放在村委会，谁想看喜鹊都能来看。再立个牌子，写上保护鸟类的宣传语。”

“这个好！”亲家公接话，“我认识文化馆的人，能弄到专业的观鸟望远镜。”

正说着，窝里的喜鹊忽然叫了起来，不是平时的喳喳声，而是一连串急促的叫声。

大家都抬头看。只见两只喜鹊在窝边跳来跳去，叫声里透着兴奋。

“咋了这是？”李老栓担心。

老贵叔不知啥时候也过来了，仰头听了会儿，笑了：“喜事！雏鸟要出窝了！”

果然，不一会儿，窝边探出几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张着黄嘴。大鸟在旁边叫着，像是在鼓励。

第一只小喜鹊试探着跳出窝，扑腾着翅膀，落在低一点的树枝上。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雏鸟全出来了，虽然飞得还不稳，但都在努力扑腾翅膀。

“出窝了！出窝了！”孩子们兴奋地喊。

大人们也都仰头看，脸上带着笑。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四只小喜鹊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大鸟在旁边护着。一家六口，在老槐树上，在红灯笼的光里，构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亲家公感慨，“元宵节，喜鹊出窝，好兆头啊。”

李老栓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擦，任泪水流着。

小红挽住他的胳膊：“爸，喜鹊一家团圆了，咱们家也团圆了。”

“嗯，团圆了。”李老栓点头。

灯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多。人们渐渐散去，各回各家。灯笼还亮着，把村子照得朦朦胧胧。

赵大川最后检查了一遍电路，确保安全，这才往家走。

路过老槐树，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喜鹊一家已经回窝休息了，静悄悄的。只有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在树干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这个正月，从喜鹊窝开始，到喜鹊出窝结束。

一个圆满的轮回。

他想起老贵叔今天说的话：人情味。

是啊，赵家沟最宝贵的，就是这份人情味。吵过，闹过，但最后总能互相理解，互相帮忙。

就像喜鹊一家，虽有风雨，但终能团圆。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有元宵的甜香，有火药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

这是家乡的味道。

永远忘不了的味道。

回到家，婆娘还没睡，在炕上等他：“回来了？锅里热着元宵，吃几个再睡。”

“不吃了，饱了。”赵大川脱了外衣，“今儿个高兴，心里饱。”

婆娘笑了：“那就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赵大川躺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远处隐约还有孩子在放小烟花的声音。

这个年，过完了。

但春天，就要来了。

开春后，要栽树苗，要播种，要修渠，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但他不怕。

有全村人一起，有这份人情味在，啥困难都能过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光如水。

老槐树上的喜鹊窝里，传来细细的、安详的咕咕声。

像是夜的呢喃。

像是春的序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