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月十三早上,赵大川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呼啦呼啦响,风刮得邪乎。他披上棉袄推开窗一看——好家伙,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子让风吹得直打晃,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碎枝子。

“这天儿变的。”婆娘在炕那头嘟囔,“昨儿还响晴薄日的。”

赵大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新搭的,不知道牢不牢。

他匆匆扒了两口饭,戴上棉帽子就往外走。刚出院门,就跟小雅撞了个满怀。

“赵书记,正要找您!”小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乡里紧急通知,今天有寒潮,让各村做好防冻准备,特别是新栽的树苗和蔬菜大棚!”

“知道了。你去通知各户,把大棚压严实了。”赵大川边说边往村东头走,“我去看看喜鹊窝。”

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个人,是李老栓。他仰着头,脖子都快仰断了,那身西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看着不伦不类的。

“老栓叔,你咋在这儿?”赵大川走过去。

李老栓没回头,声音有点急:“风太大,我瞅着那窝有点晃。”

赵大川抬头看。新搭的喜鹊窝在风里确实晃得厉害,树枝和麻绳扎的,毕竟不如原来那个多年积累的老窝结实。两只喜鹊在窝边焦急地叫着,想进窝护雏鸟,又被大风吹得站不稳。

“得想个法子。”赵大川皱起眉。

“我回家拿梯子去!”李老栓转身就要走。

“别忙!”赵大川拉住他,“这么大风,梯子架不住。再说你上去太危险。”

正说着,老贵叔拄着拐棍来了——其实他不用拐棍,就是手里爱拎个棍子,说是打狗防身。

“你俩在这儿瞅啥呢?”老贵叔眯眼往树上看,“哟,窝要散架。”

“您老有啥法子不?”赵大川问。

老贵叔围着树转了一圈,用拐棍敲敲树干:“这树老了,禁不起折腾。依我看,得给窝加固。”

“咋加固?上不去啊。”

老贵叔想了想:“用渔网。”

“渔网?”

“对,我家里有张旧渔网,尼龙绳的,结实。”老贵叔说,“把网张开,从底下兜住窝,四角拴地上固定。这样就算窝散了,也能兜住,喜鹊和雏鸟掉不下来。”

李老栓一拍大腿:“这法子好!我这就去拿网!”

“等等,你一个人不行。”赵大川说,“我去叫几个人。”

他掏出手机,在村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紧急通知!村东头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怕让风吹坏,需要人手帮忙加固。能来的赶紧来,带上绳子、铁丝!”

信息刚发出去,就有回复了。

王翠花:“马上到!我家有粗麻绳!”

二嘎子:“我在镇上买东西呢,二十分钟到!”

还有几个村民也回应了。

不到十分钟,王翠花就带着麻绳跑来了,后面还跟着她男人,扛着一卷塑料布。

“我想着,光渔网可能不够,再加层塑料布挡风。”王翠花气喘吁吁地说。

李老栓抱着渔网回来了,是老式的绿色尼龙网,网眼有拳头大。

老贵叔指挥着:“先把网张开,四个人各扯一角。大川,你个子高,用长竹竿把网挑上去,尽量兜住窝的底部。”

赵大川接过竹竿,试了试长度,够不着。

“我来!”二嘎子不知啥时候到了,他骑了个三轮车,车上装着个铝合金梯子,“我刚在镇上买的,本来想开春修房顶用,先拿来救急!”

梯子架起来,赵大川爬上去,还是差一点。

“叠罗汉!”二嘎子喊,“我托着你!”

“你行吗?”赵大川看着二嘎子那细胳膊细腿。

“不行也得行!”二嘎子已经蹲下了,“快!”

赵大川踩上二嘎子的肩膀,二嘎子咬着牙站起来。这下高度够了,竹竿挑着渔网,慢慢往上递。

风太大,渔网在空中乱飘。底下扯着网角的几个人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左边高点!”老贵叔仰头指挥,“对对,再往右一点……好,松手!”

渔网落下,正好兜住喜鹊窝的下半部分。赵大川赶紧用竹竿调整位置,让网尽量包得严实。

“拴绳子!”王翠花喊。

她男人把四根麻绳拴在渔网四角,绳子另一头系上石头,分别抛向四个方向,找地上的树桩、石头固定。

刚固定好,一阵狂风刮过,喜鹊窝剧烈晃动,一根树枝掉了下来,落在渔网里。窝里的雏鸟吓得直叫。

“再加层塑料布!”王翠花喊。

塑料布递上来,赵大川用竹竿挑着,盖在窝的上方,用细铁丝在树枝上固定几个点。这样既能挡风,又不完全封闭,留了进出口。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弄完了。赵大川从梯子上下来,腿都软了。二嘎子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我的妈呀,赵书记你可真沉……”

李老栓仰头看着加固后的喜鹊窝,在风里虽然还晃,但明显稳当多了。两只喜鹊试探着飞回窝里,叫声也平稳了些。

“应该能扛过去。”老贵叔点点头,“等风停了,再把塑料布撤了,不然窝里该闷了。”

赵大川看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小雅,你盯着点乡里的通知,看寒潮持续到啥时候。”

小雅一直在旁边拍照记录,这时放下手机:“刚收到消息,寒潮持续到明天上午,最低气温零下八度。”

“这么冷?”王翠花皱眉,“我家大棚晚上得加层草帘子。”

“大家都回去检查检查,特别是新栽的树苗,该培土的培土,该包扎的包扎。”赵大川说,“老栓叔,你今天啥也别干了,就盯着这窝。有啥情况马上通知我。”

“成!”李老栓把军大衣裹紧,“我就在这儿守着。”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忙活。赵大川没走,跟李老栓一起坐在老槐树下避风处。二嘎子也没走,从三轮车里掏出个小马扎,坐下点了根烟。

“你说,咱这么折腾,值当吗?”二嘎子吐着烟圈,“就为个鸟窝。”

“值当。”李老栓说,“那窝里四条命呢。”

“四条鸟命。”二嘎子摇头,“又不是人命。”

“鸟命也是命。”赵大川接过话,“二嘎子,我问你,要是你家房顶让风吹坏了,全村人来帮你修,你感动不?”

“那肯定感动啊。”

“喜鹊也一样。”赵大川看着树上的窝,“它知道咱在帮它。”

正说着,窝里传来雏鸟的叫声,大概是饿了。母喜鹊飞出窝,顶着风去找食。

风越刮越大,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有几次,窝晃得厉害,渔网绷得紧紧的。好在固定得牢,都没事。

下午,风里夹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气温明显降了。李老栓回家拿了暖水瓶和几个馒头,三个人在树下分着吃。

“赵书记,今晚电视播咱村的片子。”李老栓啃着馒头说,“七点半,县台。”

“知道。”赵大川喝了口热水,“晚上咱在村委会看,我让老贵叔把电视机搬出来,接上大喇叭,让全村都能听见声。”

“那感情好。”二嘎子乐了,“我也上电视了吧?”

“你就露了个后脑勺。”赵大川笑。

天快黑时,风小了点,但更冷了。喜鹊窝安然无恙,两只大鸟轮流出去觅食,回来喂雏鸟。

赵大川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老栓叔,回去吃饭吧,这儿我看着。”

“不用,我再看会儿。”李老栓不肯走,“我答应了喜鹊,要守着。”

“那你多穿点,夜里冷。”赵大川也没强求,他知道李老栓的脾气。

回到村委会,小雅已经在了,正在调试电视机。老贵叔把功放和大喇叭接上了,试了试音:“喂喂,听见没?”

大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在村里回荡。

晚上七点,村民们陆续来到村委会院子。天冷,大家穿着厚棉袄,揣着手,有的还拎着小板凳。王翠花端来一锅热姜汤,给大家驱寒。

七点半,电视准时开播。《乡村新风》的片头音乐响起,接着是主持人:“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我们走进赵家沟,看一个关于喜鹊窝的暖心故事……”

画面里出现了老槐树,喜鹊窝,然后是李老栓穿着西装仰头看的憨厚样子。围观村民的笑声、喜鹊的叫声、老贵叔的讲述……

院里静悄悄的,大家都仰头看着电视屏幕。当播到李老栓捧着女儿送的鸟巢模型流泪时,不少妇女也跟着抹眼泪。

片子播完,院里响起掌声。

李老栓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

赵大川走过去:“老栓叔,拍得挺好。”

李老栓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就是……想起我爹了。他要在,该多高兴。”

“他在天上看着呢。”赵大川说,“看着你把喜鹊窝守得好好的。”

电视里开始播广告了,但村民们没散,还在议论着。

“咱村这下出名了!”

“老栓,你成明星了!”

“明天镇上赶集,肯定有人问这事。”

正热闹着,忽然有人喊:“快看!喜鹊!”

大家抬头,只见两只喜鹊从夜色中飞来,径直飞向村委会院子,在人群上空盘旋了两圈,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飞走的方向,是老槐树。

“它们……这是来道谢?”有人小声说。

老贵叔笑了:“万物有灵啊。”

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赵大川收拾着电视设备,小雅在旁边帮忙。

“赵书记,网上又有人转发咱们的视频了。”小雅翻着手机,“还有外地网友问,能不能来咱们村看喜鹊。”

“等开春天暖和了,可以搞个观鸟活动。”赵大川说,“不过得控制人数,不能打扰喜鹊。”

收拾完,赵大川锁上村委会的门。夜已经深了,风完全停了,雪粒子也不下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冷地照着村子。

他走到老槐树下,看见李老栓还坐在那儿,裹着军大衣,像尊石像。

“老栓叔,回去睡吧。”赵大川说。

李老栓站起来,腿有点瘸——坐太久了。他最后看了眼喜鹊窝,窝里静悄悄的,雏鸟大概睡着了。

“回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路过李老栓家,院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闺女该回门了。”李老栓忽然说。

“高兴吧?”

“高兴。”李老栓笑了,“给她留着好吃的呢。”

赵大川也笑了。他想起自己闺女回门那天,也是大包小包地往回拿东西,嘴里还抱怨:“爸,你别总给我带这些,城里都有……”

可眼里,全是笑。

走到家门口,赵大川回头看了眼老槐树的方向。月光下,树影婆娑,喜鹊窝的轮廓隐约可见。

安安静静的。

他推门进屋,婆娘已经睡了。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

他躺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这个正月,过得真不寻常。

但挺好。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