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李老栓家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

赵大川今儿个起得格外早。他换上了那件只有开会才穿的深灰色夹克,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婆娘在厨房烙饼,香味飘了满屋。

“去那么早干啥?又不是你嫁闺女。”婆娘往锅里刷着油。

“我是村支书,村里有红事,不得去照应照应?”赵大川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再说了,今天县里播不播咱村的片子还不知道呢,得盯着点。”

“播了有啥用?能当饭吃?”婆娘把烙好的饼铲出来,“要我说,你不如想想开春地里种啥。去年种那甜玉米,卖不上价。”

“今年种糯玉米,我跟农业站说好了,他们提供种子。”赵大川抓起一张饼,烫得直倒手,“你记得提醒我,正月十六去拉树苗。”

婆娘没接话,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赶紧吃,吃了快走。别误了正事。”

赵大川三口两口扒完饭,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狗听见动静,零星叫了几声。走到村东头老槐树下,他特意停了停。

喜鹊窝里静悄悄的,大概还没醒。树下的红布条让露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些。赵大川抬头看了会儿,心里念叨:今天可别出岔子。

到李老栓家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本家亲戚正在搭棚子,借来的桌椅板凳摆了一院子。厨房烟囱冒着浓烟,几个妇女进进出出,端着蒸笼、端着盆。

李老栓穿着那身西装,正在院门口挂鞭炮。看见赵大川,他脸上笑开了花:“赵书记来了!屋里坐屋里坐!”

“不坐了,看看有啥要帮忙的。”赵大川环视一圈,“都准备妥了?”

“妥了妥了!”李老栓把鞭炮挂好,“就是……就是有点紧张。比我自己结婚那会儿还紧张。”

“紧张啥?闺女嫁的是好人家,你该高兴。”

“高兴,高兴!”李老栓搓着手,“就是……等会儿新郎来接亲,按规矩得为难为难他。我这一肚子话,到时候怕说不出来。”

赵大川笑了:“说不出来就少说两句,意思到了就行。”

正说着,王翠花带着秧歌队来了。十几号人,穿红戴绿,拿着锣鼓镲。二嘎子果然扮上了孙猴子,脸上画着金粉,手里拿着根塑料金箍棒,在那儿比划。

“翠花嫂子,今天看你的了。”赵大川说。

“放心!”王翠花一拍胸脯,“保管热闹!”

八点钟,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得院里红彤彤一片。宾客陆续到了,院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大人嗑着瓜子唠着嗑。

赵大川帮忙招呼客人,看见老贵叔慢悠悠进了院,手里还提着个红布包。

“老贵叔,您这拿的啥?”赵大川迎上去。

老贵叔把红布包递给他:“打开看看。”

赵大川解开布包,里面是个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棵老槐树,树上有个喜鹊窝,树下站着几个年轻人。

“这是……”赵大川仔细看。

“这是三十年前拍的。”老贵叔指着照片上的人,“这个是我,这个是李老栓他爹,这个……是你爹。”

赵大川愣住了。照片上那个年轻的他爹,笑得一脸灿烂,手还搭在老贵叔肩膀上。

“那时候这喜鹊窝就在。”老贵叔说,“你爹常说,有喜鹊的村子,有福气。”

赵大川鼻子有点酸。他把照片抱在怀里:“我爹走得早,我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现在你见着了。”老贵叔拍拍他肩膀,“等会儿把这个给李老栓,算是我送的礼。”

九点整,村口传来鞭炮声——接亲的车队来了。

秧歌队立刻敲锣打鼓扭起来。二嘎子扮演的孙猴子在最前面翻跟头,惹得小孩们一阵欢呼。王翠花领着妇女们唱起喜歌:

“正月里来正月正,闺女出嫁喜盈盈。爹娘养育恩情重,到了婆家要孝顺……”

接亲车队到了院门口。新郎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一下车就被秧歌队围住了。按规矩,得过了“三关”才能进门。

第一关是王翠花把守的“才艺关”。新郎唱了首流行歌,调跑到姥姥家了,但大家还是鼓掌。

第二关是二嘎子把守的“智慧关”。他出了个谜语:“什么东西越洗越脏?”新郎挠头想了半天,小声说:“水?”二嘎子一挥手:“错!是水盆!”大家哄笑。

第三关该李老栓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要带走自己闺女的小伙子,张了张嘴,眼圈先红了。

“我……”他声音有点哽咽,“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就这么一句,再说不下去了。

新郎赶紧鞠躬:“爸,您放心,我一定对小红好!”

李老栓点点头,侧身让开了路。新郎进了院,直奔堂屋——新娘子在那儿等着呢。

赵大川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闺女出嫁那天,他也是这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常回来看看。”

堂屋里传来笑声,是新郎找到了新娘藏的鞋。按规矩给了红包,新郎给岳父岳母敬茶。李老栓接过茶杯时,手都在抖。

喝完茶,该出门了。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由新郎牵着走出来。走到院门口,新娘子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朝着爹娘的方向,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李老栓和李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少妇女也在抹眼泪。

赵大川别过脸去,看见老槐树上的喜鹊不知什么时候飞出来了,两只都在,站在最高的枝头,喳喳叫着。

像是在送亲。

鞭炮声再次响起,新人上车。车队缓缓驶出村子,秧歌队跟在后面扭,一直送到村口。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酒席开始,院里摆开十桌,每桌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赵大川被安排在主桌,跟李老栓的老亲戚们坐一起。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赵大川把老贵叔送的照片拿给李老栓,李老栓一看,眼泪又下来了。

“这是我爹……这是我爹啊!”他捧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老贵叔,太谢谢您了!”

“留着吧,是个念想。”老贵叔抿了口酒。

正吃着,小雅匆匆跑进来,凑到赵大川耳边:“赵书记,县台来电话了,咱们的片子今晚七点半播,放在《乡村新风》栏目里!”

“真的?”赵大川眼睛一亮,“通知大家,晚上都看!”

消息很快传开了。桌上的人都兴奋起来:“咱村要上电视了!”“老栓,你是主角啊!”“到时候可得好好看看!”

李老栓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端着酒杯站起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乡亲们帮忙!特别是赵书记、老贵叔、翠花妹子……还有二嘎子,厕所扫得挺干净!”

二嘎子正啃着鸡腿,听见这话差点噎着。

大家哈哈大笑,举杯共饮。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帮忙的妇女开始收拾碗筷,男人们帮着拆棚子还桌椅。赵大川喝得有点多,坐在院里的石磨上歇着。

老贵叔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累了?”

“有点。”赵大川点上烟,“不过心里踏实。一件事了一件事。”

“村里的事,永远了不完。”老贵叔在他旁边坐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是啊。”赵大川吐了口烟,“开春了,该忙地里的活了。”

夕阳西下时,赵大川才往家走。路过老槐树,他看见李老栓一个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喜鹊窝。

“老栓叔,看啥呢?”赵大川走过去。

李老栓回头,眼睛还肿着:“赵书记,你说……喜鹊知道我闺女今天出嫁不?”

“知道。”赵大川说,“它们今天叫得特别欢,就是在送喜。”

李老栓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喜糖。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树下的石头上:“给喜鹊尝尝,沾沾喜气。”

两只喜鹊在窝边探头看了看,没下来。

“它们怕生。”赵大川说。

“不怕,慢慢就熟了。”李老栓笑了,“以后我天天来这儿坐坐,跟它们说说话。”

赵大川也笑了。他拍拍李老栓的肩膀:“回去吧,婶子该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炊烟又升起来了,晚饭的时候到了。

走到村委会门口,赵大川看见大喇叭上落了只喜鹊,正在啄上面的铁锈。见他来了,喜鹊也不飞走,歪着头看他。

“你也来听广播?”赵大川问。

喜鹊喳喳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朝着老槐树的方向。

赵大川看着它飞远,忽然觉得,这个正月,过得特别充实。

虽然忙,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推开村委会的门,打开灯。桌上还堆着没写完的材料,开春的工作计划、树苗分配方案、农业技术培训安排……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但村子里,一家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温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