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爆炸的艺术

洞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昏黄。原本肆虐洞口的“糖油火”虽然被外面的雨水压制住了势头,但并未熄灭。这种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大量黑烟,正顺着气流倒灌进洞穴深处。

“咳……咳咳……”秦越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桃红色——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老师……我……我看东西……有重影……”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梦呓。

顾随安靠在他身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剧痛让他涣散的瞳孔稍微聚焦了一点。太快了。他低估了黑油燃烧消耗氧气的速度。现在的洞穴,就像是一个正在抽真空的密封罐。每一口呼吸,吸进去的不是救命的氧气,而是带着焦臭味的毒烟。

“别……别睡……”顾随安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大了一圈,说话含混不清。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清水的竹筒,想喂秦越喝一口,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妈的……”顾随安低骂了一声,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的聂云情况稍微好一点,毕竟是练武之人,肺活量和耐受力远超常人。但她此刻也只能勉强维持清醒。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岩壁的缝隙,指甲盖都翻开了,渗着血,却借着这点痛楚,保持着最后的警戒。

“顾随安……”聂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要么冲出去……死在刀下……”“要么……就憋死在这儿……”

“冲出去……也是死……”顾随安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看向洞穴的最深处。

那里,并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只有几十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上面盖着厚厚油布的黑色木桶。那是他们之前清点物资时发现的。这群守矿人为了在这个全是花岗岩的秦岭深处开矿,囤积了惊人的炸药量。足足三千斤颗粒黑火药,以及几十箱提纯好的硫磺。

“秦越……”顾随安拍了拍秦越的脸,试图唤醒这个唯一的“理工男”:“醒醒……我考你个题……”“这里的地质……是页岩结构……如果……”顾随安指了指那些火药桶,又指了指头顶千疮百孔的岩层:“如果这里炸了……当量……是多少?”

秦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当量”两个字,下意识地开始在大脑里建模。这是顾随安这段时间对他魔鬼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半封闭空间……冲击波折射……三千斤黑火药……”秦越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瞬间下来了,连缺氧的晕眩都吓醒了一半:“老师……这会震断岩层支点……引发……连环塌方。”“这半座山……都会垮下去。”

“这就对了。”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甚至是狰狞的笑意。他指了指山下——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鬼爷那个灯火通明、驻扎着几百号人的大本营,就在这座悬崖的正下方。“咱们走投无路了。”“但我也没打算让他们活。”

顾随安挣扎着爬向那堆火药桶。每爬一步,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棉布层层包裹的小陶瓶。那是秦越之前做化学实验时的“失败品”——一瓶纯度极低、极不稳定、甚至还有杂质的硝化棉溶液。这东西简直就是个“暴脾气”,稍微剧烈一点的震动,或者温度过高,甚至只是心情不好,它都会炸。

顾随安爬到一个最靠外的火药桶旁。他颤抖着手,用匕首撬开了桶盖,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颗粒火药。然后,他将那个致命的小陶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桶盖边缘。只要有人跑得急一点,撞到这堆桶;或者有人试图搬运这些桶……瓶子掉进火药里。就是死神的请柬。

“这就是……引信……”做完这一切,顾随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瘫在地上。

“走!”顾随安低吼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限。三人像是三条濒死的鱼,贴着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地面,一点一点向着洞口侧面的岩石裂缝蠕动。

那是唯一的生路。位于上风口,且有巨石遮挡。

十米。五米。三米。终于,顾随安的脑袋探出了洞口。雨水!冰冷的、夹杂着泥土腥味的雨水打在脸上。顾随安张大嘴巴,贪婪地吸了一口。虽然冷空气刺激得气管剧痛,但那久违的氧气让他昏沉的大脑终于重启了。

聂云把秦越拖了出来,三人滚进侧面的岩石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人间。

稍微缓过来一点气,顾随安并没有休息。他知道,时间不够了。火药桶虽然在那里,但如果不把人引进去,不制造混乱,这场爆炸就毫无意义。

他拿起了那个一直挂在腰间的铁皮大喇叭。他撑着身体,探出半个头,看向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鬼爷——!!!!”声音通过喇叭的物理放大,在寂静的山谷夜空中炸响。虽然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山下的营地里。正准备埋锅造饭、坐等山上三人被熏死的鬼爷,手里的酒碗一抖,洒了一身。他猛地抬头看向半山腰的洞口。那小子还没死?!

顾随安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别在那儿守着了!”“抬头看看这座山!”“你这几年攒下的三千斤开山火药……都在我手边呢!”

鬼爷的独眼瞬间瞪圆了。作为这里的土皇帝,他当然知道洞里存着什么。那是为了开采新矿坑准备的整整一季度的火药量!如果顾随安只是烧点东西,他不在乎。但如果点爆了火药库……

顾随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秦越刚才算过了!”“只要我点个火……这悬崖就得塌!”“你猜猜,几万吨的石头滚下去,能不能把你那个狗屁山寨拍成肉泥?!”

“疯子……这个疯子!”鬼爷手中的酒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他太清楚这里的地质结构了。这藏金洞就在悬崖的中段,也就是整座山的“腰眼”上。一旦这里发生大爆炸,脆弱的页岩层绝对会崩塌!那就是灭顶之灾!大家都得被活埋!

“住手!!!”鬼爷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冲上去!都他妈给我冲上去!”“不能让他点火!把他剁碎了!”“快啊!山要塌了!老婆孩子都在寨子里!谁不想死就给老子冲!”

整个山寨瞬间炸锅了。这不再是抢钱,也不是杀敌。这是保命!是保卫家园!

“冲啊!”“杀了他!别让他点火!”几百号土匪红着眼睛,举着火把,像一群发疯的野兽,顺着山道向洞口狂奔。恐惧往往比贪婪更有力量。在灭族绝种的威胁下,哪怕前面是毒气室,他们也必须冲进去。

看着那条由火把组成的蜿蜒长龙逼近洞口。顾随安扔掉喇叭,无力地滑坐在泥水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了。”“最好的诱饵,从来不是钱,是命。”

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根本顾不上洞里还没散尽的浓烟。他们憋着一口气,举着刀冲了进去。“火药桶呢?”“在那儿!快去踩灭引信!”“别让他点火!”

浓烟滚滚,视线模糊。这群处于极度恐慌中的人,动作粗暴而混乱。有人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有人为了抢先去灭火而推搡。混乱中,一个小头目冲到了那堆火药桶前,想要检查有没有点燃的引信。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撞在了一个火药桶上。

那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陶瓶,晃了两下。然后,掉了下去。

啪。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脚步声中微不可闻。硝化棉液体接触到了黑火药。

轰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秒。紧接着,一道耀眼到令人致盲的白光,撕裂了秦岭的黑夜。

顾随安只来得及把聂云和秦越按在身下,双手抱头。砰!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从洞口喷射而出,横扫了洞口平台上的所有生物。那些还没冲进去、或者刚刚冲到门口的土匪,像纸片一样被吹飞到了半空中。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殉爆。三千斤黑火药在密闭岩体内的威力,远超顾随安的想象。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岩层断裂声响起,比雷声还要恐怖。

“山……真的塌了……”秦越趴在地上,感觉大地在剧烈颠簸,就像是一艘在风暴中随时会解体的小船。

洞口上方的悬崖开始崩解。无数吨重的巨石裹挟着泥土和树木,如同末日的黑色洪流,顺着山坡倾泻而下。虽然没有顾随安恐吓的“全部埋葬”那么精准,但巨大的滑坡依然横扫了半个山腰,将刚刚冲进去的那几十个精锐土匪埋葬得严严实实。

而滚落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了山下的营寨。轰!轰!轰!瞭望塔被砸断,帐篷被压扁,马匹受惊嘶鸣。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良久。震动终于停歇。雨还在下,但原本喧嚣的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山下营地里一片鬼哭狼嚎。

顾随安灰头土脸地从岩石下钻出来,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他看着眼前被彻底改变的地形——洞口已经塌了一半,下山的路更是面目全非。而山下,鬼爷的防御体系彻底崩溃了。所有人都忙着救火、救人、躲避落石,根本没人再关注这半山腰的三个“死人”。

“咳咳……”聂云也爬了起来,她看着这恐怖的破坏力,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随安:“这就是你说的……科学?”

顾随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吓人:“这只是物理。”他指了指山下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帐:“他们乱了。”“聂云,还能拿剑吗?”

聂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虽然左臂还在渗血,但气势却如出鞘的利刃:“杀鬼爷,足够了。”

“走。”顾随安捡起双管短铳,率先走入雨幕:“今晚,咱们去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斩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