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秦岭深秋的寒意,无情地冲刷着这片罪恶之地。雷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泥石流滚落的轰鸣声,以及伤者濒死的哀嚎。
刚才那一场人为制造的“天崩”,虽然受限于火药埋设的位置,没有将整个山寨完全抹去,但巨大的破坏力已经足够惊人。滚落的千吨巨石和顺势而下的泥石流,将寨子的北面——也就是防御最严密、兵力最集中的前营,硬生生砸成了一片炼狱。
断裂的木桩如长矛般刺向天空,倒塌的哨塔下压着不知多少具尸体。黑油桶被砸破,粘稠的原油混合着雨水和血水,在低洼处汇聚成黑红色的死潭。
“救命啊!我的腿!谁来帮帮我!”“二当家没了!被埋在石头下面了!快挖啊!”“别管马了!先救人!”
混乱。极致的混乱。昔日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鬼爷大寨,此刻就像是被开水烫烂了的蚂蚁窝。没人顾得上巡逻,也没人顾得上口令。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中乱撞,只为了寻找一条生路,或者救出自己的亲友。
在这片混乱的修罗场边缘,三个浑身裹满黑泥、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正顺着倒塌的寨墙缺口,像三条濒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营地。
顾随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双管短铳,而在进入营地前,他已经在这个充满湿气的雨夜里,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完成了最后一次装填。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秦越跟在他身后,脚下一滑,差点踩到一只断手。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但他死死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别看。”顾随安的声音很低,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把眼睛闭上一半,只看路。这就是战争,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聂云走在最后。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完好的右手紧紧握着长剑,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用身体为前面两人挡住后方的所有视线。
“那边有人过来了。”聂云突然低声示警,身体瞬间紧绷。
三人立刻贴着一段倒塌的半截土墙趴下,屏住呼吸,任由冰冷的泥水漫过胸口。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队举着火把、满脸血污的土匪正抬着几个重伤员,从他们面前两米处跑过。“快!把人抬到中军大帐去!军医在那边!”“滚开!别挡道!没看这儿肠子都流出来了吗!”“鬼爷有令!擅自逃跑者斩!”
火把的光芒扫过顾随安的头顶,甚至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热度。秦越吓得把脸埋进泥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若是平时,这拙劣的潜伏肯定会被发现。但现在,每个人都在忙着逃命、救人、或者趁火打劫,根本没人注意到脚边的阴影里,藏着三个来索命的煞星。
直到那队人走远,顾随安才缓缓抬起头,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他看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目光穿透雨幕,锁定了营地中央。
那里,一座最为高大、蒙着虎皮、四周插着狼头旗帜的大帐篷依然屹立不倒。大帐周围灯火通明,甚至还有一圈身穿铁甲的精锐卫兵在死守,这种森严的秩序与外面的混乱形成了鲜明且荒诞的对比。
“鬼爷没死,他在那儿。”顾随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看来老天爷也要收他。咱们的运气不错,正主还在。”
三人借着废墟、阴影和暴雨的掩护,像耐心的猎人一样,一路摸到了大帐外围三十步的地方。但在这里,他们不得不停住了。
大帐周围并没有受到落石的波及,二十名身穿全套铁甲的亲卫死死守在帐外,手持长刀,目光炯炯。哪怕外面天塌了,他们也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硬闯不行。”聂云摇了摇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体力的透支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若是全盛时期,这二十人她或许能杀穿,但现在,绝对不可能。
顾随安四处看了看,指了指大帐的后方。那里紧挨着一座用来堆放杂物的草料棚。因为下大雨,草料棚并没有着火,堆积如山的草垛反而成了视线的死角,一直延伸到大帐的背面。“绕过去。”“哪怕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要先把这一锅端了。”
三人趴在泥水里,一点一点地蠕动。每一步都要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守卫。终于,足足花了一刻钟,他们才绕开了正面的守卫,趴在了大帐后方的阴影里。这里,离那个罪恶的中枢,只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
顾随安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绣花,轻轻在紧绷的牛皮帐篷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帐内温暖的灯光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晰的对话声。
透过那道缝隙,顾随安眯起眼睛,看到了帐内的景象。
鬼爷确实没死,但他也很狼狈。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秦岭霸主,此刻满脸灰土,头发散乱,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而在他面前的主位虎皮椅上,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哪怕是在室内,这人也没摘下兜帽,只露出半张阴鸷的脸。
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黑铁匣子。
“废物!都是废物!”黑袍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并不纯正的关中口音,有些生硬,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我西夏国给你那么多钱,给你那么多甲胄,就是让你在这个关口掉链子的?!”“两万两银子没了就没了!若是母版也没了,大将军要扒了你的皮,把你全家老小扔进油锅!”
鬼爷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特使息怒!母版不在洞里!小的哪敢把这命根子放洞里啊!一直就在这帐内的暗格里锁着呢!刚才乱起来的时候,小的第一时间就把它取出来了!”“只是……只是那洞里的火药炸了,咱们这寨子怕是守不住了……人心散了啊……”
“守不住也要守!”黑袍特使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宋军的边防已经松动了,大军马上就要南下。这时候若是断了假币,断了给‘铁鹞子’打造的甲胄,你担待得起吗?”“那个顾随安,必须死!大荒城,必须乱!”
帐外的顾随安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铁鹞子!那是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也是大宋西军的死敌!原来这不仅仅是印假币贪污,这鬼爷竟然还是西夏安插在大宋腹地、走私军火、破坏经济、为入侵做准备的“黑手套”!
怪不得他们有这么多黑油!怪不得他们敢在秦岭深处囤积这么多火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剿匪了。这是国战的前哨战!
“老师,动手吗?”秦越趴在顾随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竹筒,那是他们在洞里最后时刻做出来的高浓度发烟硫酸,虽然不多,只有这一筒,但却是最致命的化学武器。
顾随安眼神一凛。那个黑袍人是个练家子,太阳穴高高隆起,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高手。“不能让他们带着母版跑了。”顾随安迅速做出了决断:“聂云,黑袍人交给你,只要拖住一瞬。秦越,你的‘洗脸水’给鬼爷留着。”“我补刀。”
“谁?!”帐内的黑袍特使耳力极佳,猛地转头看向帐后。他感觉到了杀气。
撕拉——厚重的牛皮帐篷瞬间被利刃划开,发出一声裂帛的脆响。聂云虽然左臂重伤,但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力。她单手持剑,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穿过裂口,直刺黑袍人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只有狠。是抱着必死之心的绝杀。
“找死!”黑袍人反应极快,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格挡。当!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聂云脸色一白,向后退了一步。她毕竟重伤在身,力气不足。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合身扑上,剑光如网,死死缠住了黑袍人。
与此同时,顾随安和秦越从裂口冲了进去。鬼爷大惊失色,正要去抓桌上的鬼头刀。
“鬼爷,洗把脸清醒一下吧!”顾随安一声大喝,故意吸引了鬼爷的注意力。
而在鬼爷转头的瞬间,秦越咬着牙,手虽然在抖,但动作却出奇的坚决。他将那竹筒里的发烟硫酸,劈头盖脸地泼向了鬼爷。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大帐内炸响,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声。浓硫酸接触皮肤,瞬间发生剧烈的脱水碳化反应。鬼爷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那一双招子(眼睛)在瞬间就变成了两个黑窟窿,脸上冒起阵阵白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我的眼睛!我的脸!火!有火在烧!啊!!!”
“混账!”黑袍特使见状大怒。他没想到这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杂鱼,竟然一出手就废了鬼爷。他内力爆发,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逼退了聂云的剑。紧接着,他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聂云的小腹上。
砰!聂云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脚直接将她踹飞,重重撞在帐篷的立柱上。她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站起来。
“来人!有刺客!!”黑袍特使一声怒吼。
哗啦啦——外面的二十名铁甲亲兵终于反应过来,冲进了大帐。顾随安举起双管短铳,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亲兵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铁砂喷射,两个亲兵捂着脸倒下。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后面还有十八个。而且那个黑袍特使正提着弯刀,一脸狞笑地逼近。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鬼爷一眼,目光死死锁定了顾随安。
“没子弹了……”顾随安把发烫的枪管一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挡在瑟瑟发抖的秦越和重伤的聂云身前。他看着这满帐篷的敌人,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西夏高手,苦笑一声,手心里全是汗:“看来,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抓活的!”黑袍特使捂着被聂云划伤的肩膀,眼神阴毒:“我要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把那女的挂在旗杆上点天灯!”“还有那个瞎子……”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鬼爷,突然一脚将那个黑铁匣子和旁边的一个油布包裹踢到了角落里,显然是想等会儿独自带走。
顾随安的余光瞥见了那个油布包裹。那是从鬼爷怀里掉出来的。刚才鬼爷跪着的时候,一直死死护着它。直觉告诉顾随安,那里面绝对不是钱。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十八把长刀已经架了过来。
“秦越,怕吗?”顾随安问道。“怕……怕得要死。”秦越带着哭腔,却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站在了顾随安身边。“怕也没用。”顾随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凶狠,“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呜——————一道苍凉、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突然在山谷上方炸响。
黑袍特使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是……宋军的军号?怎么可能?大宋的军队不是都在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