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黄河的第一口反噬

江面上的风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刺骨,带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在那边!冒头了!快扔绳子!”几艘救援小船在浑浊的激流中疯狂打转,船工们手里的竹篙拼命往水里探,试图勾住点什么。

就在那个巨大的、歪斜的混凝土沉箱阴影下,一个黑色的脑袋在漩涡里沉浮了一下。那是落水的年轻工匠之一。他的一只手伸出水面,绝望地抓挠着空气,距离救援船的竹篙仅仅只有三尺。

“抓住了!……啊!!”船头的船工一声惊叫。一个浪头打来,浑浊的黄河水像一张巨大的黄布,无情地盖了下来。那个黑点,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漩涡,还在贪婪地旋转着,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仿佛水底下有张巨口在吞咽。

“二柱子!!”沉箱顶部,燕三趴在倾斜的护栏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他想往下跳,被身后的两个老工匠死死抱住腰。“燕头儿!不能跳!那就是个绞肉机!跳下去就是送死啊!”

一刻钟。仅仅过了一刻钟,江面上就恢复了平静。除了依然奔腾咆哮的流水,什么都没留下。那两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就像是被这头巨大的黄河怪兽吞进肚子里,连个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工程指挥船上。顾随安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船舷的木板里,指甲断裂,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个吞噬了人命的漩涡。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吗?当这几个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死亡时,那种冲击力,比任何技术难题都要沉重一万倍。

“先生……”聂云低声提醒,“船队必须撤离了。沉箱现在的倾斜角度还在增加,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涌浪。”

顾随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标记位置。沿河两岸设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说落水是悲剧,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幕,就是人性的荒诞剧。

当救援船队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岸,带回了“两人失踪”的确切消息时,岸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跪在地上高呼“顾神仙”的几千名百姓,此刻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以及对未知灾难的深深恐惧。这种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暴力。

人群中,那个一直伺机而动的朱大仙,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戾气。他不再躲藏,而是猛地跳上一块高耸的礁石,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地指着河中心那个歪斜的沉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看见了吗?!那是吃人的棺材!”“那是给龙王爷下的战书!现在龙王爷收人命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充满瓦斯的矿井里擦燃了火柴。

“顾随安是个骗子!”朱大仙嘶吼道,“他根本不会法术!他就是个招灾的妖孽!若是让这棺材继续留在河里,今晚龙王爷就要发大水!淹没汴京!”

恐惧瞬间点燃了暴怒。“打死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啪!一块带着淤泥的烂石头,从人群中飞出,狠狠砸在了顾随安的指挥船上。紧接着,土块、石子,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退钱!还命!”“拆了那棺材!”“滚出黄河!”

数千名百姓像潮水一样向码头涌来。他们面目狰狞,挥舞着拳头。刚才还是虔诚的信徒,转眼间就变成了想要噬人的暴徒。

“护卫!神机营!列阵!”聂云一声厉喝,拔出长剑。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立刻冲上前,用盾牌和长枪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愤怒的人群死死挡在码头外。虽然人群被震慑住了,但那冲天的怨气和咒骂声,依然如同乌云盖顶,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入夜。中军大帐。

暴雨如注,雨点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丧钟。帐内灯火昏暗。路桥局的核心骨干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没人说话。桌子上,摆着那张“一号沉箱”的结构图,上面被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王管事瘫坐在椅子上,官帽都歪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四十万斤啊……歪在河里了……我要是被御史台抓住,就是‘劳民伤财、阻塞河道’的死罪……”

这时,帐帘被掀开。燕三走了进来。这个平日里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浑身湿透,双眼通红肿胀。他手里攥着半个吃剩的馒头——那是二柱子早上没吃完留下的。

“老板。”燕三的声音嘶哑,“刚才我又带人去试了。”“没用。绞盘都崩断了两个,那玩意儿纹丝不动。底下像是被吸住了。而且倾斜角度已经快三十五度了。再这么下去,它就要彻底翻个底朝天,横在河道里了。”

角落里,一个老工匠颤巍巍地开口了:“顾先生,趁着还没翻,咱们想办法把它炸碎了吧……至少能保住咱们路桥局不被朝廷治罪。”

“炸?”秦越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吼道,“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钢筋吗?炸药都炸不开!那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啊!”

绝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每一个人的心。在这绝对的物理重量和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随安,终于动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张图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害怕的死寂般的冷静。

“谁说要炸?”顾随安拿起炭笔,在那个歪斜的沉箱底部,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它为什么歪?因为底下有流沙,受力不均。怎么让它正过来?除非把底下掏空,重新找平。”“怎么掏?钻到底下去掏。”

“老板,那是水底啊!那是送死啊!”燕三急了。

“谁说那是水底?”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图纸——气压沉箱施工图。“如果我能把那底下的水,全部逼出去呢?”

“这个法子,叫‘气压法’。”顾随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原理很简单:往底下灌气,把水挤出来,人进去挖土。”

“可是先生……”燕三看着图纸,眉头紧锁,“咱们哪来那么大的气?平常打铁用的风箱,那点风力连个水泡都吹不开啊!底下可是三丈深的黄河水压啊!”

“普通的风箱当然不行。”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工业狂人的眼神:“所以,我要你们把西山炼钢厂的那八座‘高炉主风箱’,连夜给我拆下来!运到这儿来!”

众工匠倒吸一口冷气。那是炼钢厂的心脏啊!

“光拆下来还不够。”顾随安拿起炭笔,在图纸旁边快速画了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曲轴连杆机构。“普通的风箱靠手拉,频率太慢,气压不够。”“燕三,秦越,看好了!”

“把八座巨型风箱并联在一起,出气口汇入一根总管。”“风箱的拉杆全部连在巨大的曲轴上。”“然后,在岸上架起绞盘,让二十头牛拉着转!或者让一百个人推着转!”“只要转得够快,这八座风箱就会像疯了一样往里灌气!”

“我要造的,不是风箱。”顾随安一字一顿:“是一座人工肺。一座能把黄河水顶回去的钢铁肺!”

嘶——全场一片死寂。用炼钢厂的巨型设备,加上牛拉的曲轴动力组,硬生生造出一个“空气压缩站”。这想法,太狂野了。

顾随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恐惧的脸庞。“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气压很大,人进去会耳膜剧痛,甚至流血。但只要气不断,人就能活。”

“这活儿,我不强求。”顾随安淡淡地说道,“这已经超出了雇佣的范畴。”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装备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一件特制的、涂满了油脂的厚帆布衣。

“老师!你要干什么?”秦越惊恐地叫道。

“既然没人敢去。”顾随安系紧了皮带,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和信号绳。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普通的宴会。

“那只能我去了。”“我是总工程师。图纸是我画的,桥是我要修的。”“如果这下面是地狱,那也得我第一个下去探探路。”

“不行!大郎!”老苍头想扑过来,被聂云拦住。

“我去!”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燕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步走上前,开始脱上衣。“老板,你是拿笔杆子的,我是拿锤子的。二柱子没上来,我得下去看看他。万一他在底下等着我呢。”

“我也去。”聂云默默地走了过来,拿起另一套防护服。“我不懂修桥。但我懂杀人。不管底下有什么,我替你挡着。”

“算我一个!”“还有我!”四五个大荒城带来的老底子工匠站了出来。

看着这些面带恐惧却依然站出来的汉子,顾随安的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工业的脊梁。

“好。”顾随安没有矫情。“燕三,聂云,还有大牛,你们三个跟我第一批下。”

顾随安转过身,对秦越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秦越!”“学生在!”

“你现在立刻带人,坐最快的轻舟回西山!”“让炼钢厂立刻停炉,把那八座主风箱拆下来!”“路被雨冲烂了,牛车走不动。你要调集所有的空载驳船,走水路运过来!”

秦越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咬牙道:“老师,水路逆流,就算纤夫把命豁出去,运到这也得明天午时了。再加上组装调试……”

“那就抢!”顾随安看着墙上的漏刻,眼中全是血丝:“现在的倾斜角度是三十五度。按照这个流速,后天清晨沉箱就会彻底翻覆。”“我们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你听好了。”顾随安死死盯着秦越:“明晚子时之前,我要听到风箱转动的声音。”“晚一刻钟,这黄河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是!!!”秦越抹了一把眼泪,甚至来不及拿雨伞,转身冲进了漆黑的雨幕,跳上了一艘小船。

帐外,雷声滚滚,仿佛是龙王爷在嘲笑这些凡人的不自量力。

顾随安戴上了厚重的面罩,声音变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决绝:“燕三,通知下去。”“设备到之前,咱们也没法闲着。”“明天白天,组织敢死队轮流下水,用沙袋在沉箱外侧堆堰,尽量减缓水流冲刷,给秦越争取时间。”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