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向深渊索要生路

雨停了,但风还在刮。黄河的水位在这二十四小时内又涨了一尺。那个歪斜在河中心的“一号沉箱”,此时倾斜角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八度。它就像一个濒死的人,脑袋已经大半埋进了水里,只剩下一只胳膊(沉箱围堰的一角)还倔强地指向天空。

岸上的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那张张焦急的脸。顾随安站在码头上,眼睛死死盯着下游漆黑的河面。

“还有半个时辰。”燕三在旁边低声道,声音都在抖:“如果秦公子再不到,这沉箱受力不均,只要再来一个浪,就会彻底翻个底朝天。”

一旦翻了,几十万贯钱没了是小事,堵塞河道的大罪,足够把路桥局所有人送上断头台。

呜——!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人心的那一刻,一声沉闷的号角声撕裂了夜幕。

“来了!!”瞭望塔上的神机营士兵嘶吼道,“船队!是西山的船队!”

黑暗中,八艘吃水极深的空载驳船,像一群发疯的野牛,顺风逆流,拼命冲向码头。船头的纤夫们喊着号子,嗓子都哑了。

船刚一靠岸,秦越就滚了下来。他浑身是泥,发髻散乱,却兴奋地大喊:“老师!我在!肺来了!”“八座高炉主风箱!全部运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黄河滩头上演了一场大宋从未有过的工业组装秀。

“快!起重架准备!”“那个曲轴!小心点!别磕着!”

八座从炼钢厂拆下来的巨型木制风箱,每一个都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它们被吊上岸,按照顾随安的图纸,呈扇形排列在坚固的台基上。

几十名铁匠挥舞着大锤,将早已锻造好的连杆和曲轴,与风箱的拉杆连接在一起。最后,这些曲轴汇聚到一个巨大的中央绞盘上。

绞盘周围,是二十头蒙着眼睛的健壮耕牛。这是一种极其原始,却又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动力系统。

“管路连接!”数十根用生牛皮缝制、涂满油脂密封的软管,从风箱口延伸出来,汇聚成一根大腿粗的主气管。这根管子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一直延伸到河中心那个歪斜沉箱的顶部——那里,燕三早就带人焊死了一个铁制的“气闸室”(简单的双层门铁罐)。

寅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顾随安检查完最后一个接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大手一挥:“点火!起阵!”

虽然没有蒸汽机,但也要有仪式感。啪!鞭子抽在牛屁股上。二十头耕牛开始围着绞盘转圈。巨大的曲轴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呼哧——呼哧——那八座巨型风箱开始工作了。连杆推拉,活塞往复。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开始在黄河滩头回荡。那是工业巨兽的呼吸。

随着转速加快,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响,甚至压过了黄河的涛声。主气管迅速鼓胀起来,变得硬邦邦的。

“气压上来了!”秦越盯着压力表(简易的水银柱),兴奋地大喊。

河中心。沉箱顶部。

顾随安、燕三、聂云,三人穿着厚重的涂油帆布服,站在那个铁制的“气闸室”门口。

“记住我说的。”顾随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进去之后,耳朵会剧痛。那是气压在挤压耳膜。捏住鼻子,用力鼓气,直到耳朵‘啵’的一声通了为止。”“若是实在受不了,就拉绳子,送你们上去。”

燕三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老板,我不怕。二柱子在底下等我呢。”聂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短刀绑在了腿上。

“开阀!”滋——!进气阀打开,高压空气冲进气闸室。那种尖锐的啸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三人钻进了那个狭小的铁罐子。哐当!头顶的厚重铁门被关上,锁死。世界瞬间变得幽闭而压抑。

随着气压升高,痛苦随之而来。

“啊……”燕三痛苦地捂住耳朵,感觉像是有两根锥子在往脑子里扎。“捏鼻子!鼓气!”顾随安大吼道。

燕三照做,憋得脸红脖子粗。终于,啵的一声,耳膜内外压力平衡,剧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耳鸣感。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那是气体压缩产生的热量。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

“可以了。开底舱门。”顾随安拉开了脚下的舱门。

一道昏黄的光线透了下去(他们带着防风的矿灯)。顺着铁梯子,三人一步步爬进了沉箱底部的工作室。

当顾随安的双脚踩在软烂的泥沙上时,哪怕是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违反常识的空间。头顶上,是四十万斤的混凝土天花板。四周,是冰冷的沉箱壁。而脚下,本该充满河水的地方,现在竟然是一片潮湿的泥地!

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可以清晰地看到黄河水正在疯狂地想要涌进来,但被那股无形的高压空气死死地顶在外面,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水墙。水在那边咆哮,泥在这边沉默。

这就是气压沉箱。人类在大自然的深渊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个气泡。

“我的娘咧……”燕三看着那道被空气顶住的水墙,腿都在抖:“这……这就是科学?把龙王爷关在门外面了?”

“别感慨了。”顾随安指了指脚下的泥地:“看清楚了。左边高,右边低。沉箱就是被这堆硬泥顶歪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边的土挖掉,让它沉下去,两边就平了。”

他拿起一把短柄铁铲,狠狠地插进了泥土里。“挖!”

这是一场在地狱里的劳作。高气压下,人的动作会变得迟缓,心跳会加速,呼吸会变得困难。每一铲子土,都像是有千斤重。。

呼哧——呼哧——除了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就只有头顶传来的、经过水层过滤后的沉闷风箱声。那是他们的生命线。

一刻钟。两刻钟。三人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挖掘着刃脚下的硬土,把泥沙装进吊桶,通过气闸运输出去。

突然。咯吱——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那是头顶四十万斤混凝土摩擦的声音。

“小心!”聂云猛地护在顾随安身前。

“没事!”顾随安却反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盯着沉箱壁上的刻度线。

动了。那个顽固的、歪斜的庞然大物,在底部泥土被掏空后,终于在那巨大的重力作用下,向右侧微微回落了一寸!

“动了!老板!它动了!”燕三兴奋得大叫,声音在密封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继续挖!”顾随安挥舞着铁铲,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见了吗?龙王爷也得讲道理!”“只要咱们挖得够快,这跟头,它就栽不下去!”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黄河依旧奔腾咆哮。岸上,二十头牛在皮鞭的驱赶下,不知疲倦地转动着绞盘。那沉闷的风箱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战鼓,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