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点石成金,巨兽浮水

没有什么比“征服”更让人热血沸腾了。

此时的黄河河面上,上演着大宋立国以来最壮观的一幕工业巡游。十二座灰白色的混凝土沉箱,已经全部浮出水面。它们像是一群被驯服的史前巨兽,被粗大的钢缆系在重载拖船的身后。

呜——!呜——!十二支铜号齐鸣,战鼓擂动。在两岸数千名百姓近乎痴迷的注视下,这支混杂着木船与混凝土巨块的怪异舰队,逆流而上,劈开了浑浊的黄河水。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浮力原理”了。事实摆在眼前:顾随安把四十万斤的石头变成了船。刚才还叫嚣着“镇魂棺”的朱大仙,此刻缩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狂热的信徒们揪出来打死。

工程指挥船。

顾随安站在船头,却没有岸上百姓那般轻松。离岸越远,水流越急。这里是黄河中心,水深三丈,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流沙和暗涌。

前方,“一号沉箱”在激流中剧烈晃动。连接它的四艘拖船拼了命地划桨,几十根船桨在水面上打出白沫,才勉强稳住这个庞然大物的身形。

燕三带着二十名身穿软木救生衣的敢死队,此刻正趴在沉箱顶部的作业平台上。浪花不时打上平台,浇得他们浑身湿透。他们每个人腰间都系着安全绳,死死抓着预埋的钢筋扣,脸被江风吹得发紫。

“老板!到位了!”燕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举起手中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吼道。

顾随安举起单筒望远镜。通过岸边的标尺和河中的浮标,三点一线。坐标锁定。

“下锚!固定!”

哗啦——!八只巨大的四爪铁锚被抛入水中,钢链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箱在激流中猛地一顿,终于停了下来,像一颗钉子一样悬浮在预定的桥墩上方。

此时,沉箱底部距离河床,还有约莫一丈的距离。

最危险的时刻到了。浮运只是手段,下沉着床才是目的。要在湍急的水流中,让四十万斤的巨物精准地坐落在河床上,稍有偏差,就是几十万贯钱打水漂。

顾随安深吸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身后紧张得发抖的王管事和激动的老苍头,沉声道:“各就各位。”

令旗挥下。“打开阀门!注水下沉!”

咕咚——咕咚——沉箱顶部,燕三等人两人一组,奋力转动巨大的铸铁阀轮。早已浑浊不堪的黄河水,顺着四根进水管,咆哮着灌入沉箱内部的空腔。

肉眼可见的,沉箱开始变重。原本高出水面一丈多的围堰,开始缓缓下降。八尺……六尺……四尺……

这种压迫感是无与伦比的。仿佛它正在一点点把黄河压弯。

岸上的欢呼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有水流撞击沉箱发出的轰鸣声,在天地间回荡。

一尺!半尺!

就在沉箱顶部的围堰即将与水面齐平的那一刻。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水底深处炸开。那不是爆炸,那是重物撞击大地的声音。巨大的震动通过水体传播,让几十丈外的指挥船都猛烈地颠簸了一下,王管事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着床了!沉箱底部的钢铁刃脚,切穿了表层的浮泥,狠狠地砸在了黄河的硬层上!

“中了!中了!”燕三在沉箱顶上兴奋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旗帜:“坐稳了!纹丝不动!”

岸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成了!大宋第一座跨黄河大桥的桥墩,立住了!

然而,指挥船上的顾随安,眉头却并没有舒展。他依然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刚刚坐下去的沉箱。

“不对……”顾随安喃喃自语。

“大郎,怎么了?这不是挺稳的吗?”老苍头擦着激动的眼泪问道。

“太稳了。”顾随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河床不是平的,肯定有流沙。这么重的家伙砸下去,应该会有轻微的沉降和位移才对。怎么会纹丝不动?”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刚刚还“纹丝不动”的沉箱,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紧接着,顾随安听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崩——!连接沉箱左侧的一根钢缆,突然毫无征兆地绷紧了!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钢缆在绞盘上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水底下有一只巨手正在疯狂地拉扯它们。

这说明……沉箱正在发生倾斜!而且是不可逆的剧烈倾斜!

“不好!底下是流沙空洞!”顾随安猛地扔掉望远镜,抓起铁皮喇叭,冲着沉箱上的燕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燕三!!!撤!!!快撤回拖船!!!快啊!!!”

燕三正准备庆祝,听到这凄厉的吼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脚下。

咯吱——轰!!!原本平稳的水泥平台,突然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断裂声。

下一秒。在那几千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那个重达四十万斤的“一号沉箱”,像是踩空了楼梯的巨人,突然向左侧猛烈侧翻!

原本水平的作业平台,瞬间变成了陡峭的滑梯。

“啊——!”惨叫声瞬间划破长空。平台上,二十名工匠根本来不及反应。“抓住!都抓住护栏!”燕三反应最快,一把死死抱住了预埋的钢筋环,同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身边那个吓傻了的小徒弟的衣领。

但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两名年轻的工匠脚下一滑,直接顺着倾斜的水泥板滑了下去。噗通!噗通!两人掉进了翻滚的漩涡中,瞬间被浑浊的黄河水吞噬,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崩——!!!最后的一根钢缆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扭力,瞬间崩断。断裂的钢缆像是一条发疯的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水面。啪!旁边一艘负责牵引的拖船,被钢缆扫中船舷,半个船帮直接被抽得粉碎,木屑横飞!

“救人!神机营!下水救人!”顾随安目眦欲裂,他想冲出去,却被聂云和几个护卫死死按在甲板上。“先生!水流太急!不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欢呼到惨叫,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尘埃落定。河中心,刚才还被视为“定海神针”的一号沉箱,此刻像是一座歪斜的废塔,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河里。它倾斜了足足三十度。一半淹没在水里,一半翘向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嘲讽。

岸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黄河渡口。

人群后方,朱大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后,脸上爆发出一种扭曲的狂喜。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河中心那歪斜的沉箱,嘶声力竭地大喊:“翻了!哈哈哈哈!翻了!”“我就说那是棺材!龙王爷发怒了!龙王爷掀桌子了!”“这是天谴!这是报应啊!”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刚才还跪拜顾随安的百姓们,此刻看着那吞噬了两条人命的“怪物”,眼神变了。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触怒神灵的恐慌。

顾随安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他看着那歪斜的沉箱,听着耳边传来的哭喊声和朱大仙的叫嚣声。

他知道,麻烦大了。这不仅是一次工程事故。这是一次信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