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格外漫长。毒辣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死死地扣在黄河滩头上,将湿润的泥地蒸烤得如同蒸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土腥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刺鼻灰粉味道。
但这并没有阻挡路桥局工地的热火朝天。或者说,是在金钱驱动下的疯狂。
在河滩上早已挖好的十几个巨大深坑里,正上演着让大宋工匠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绑紧点!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燕三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正站在深坑边缘怒吼。
坑底,密密麻麻的民夫和工匠如同蚁群。他们手里拿着铁钳,正在处理那些从西山分厂运来的螺纹钢。这是一种全新的工艺。在宋代,盖房子用的是榫卯,修城墙用的是夯土包砖。从未有人见过要把成千上万根手指粗的铁棍,像编竹筐一样编织在一起。
“燕头儿,这铁棍子太硬了,钳子都崩口了!”一个年轻工匠甩着酸痛的手喊道。
“崩了就换!”燕三跳进坑里,亲自抓起一根钢筋,熟练地用铁丝绞紧,“这叫‘扎筋’!这是骨头!骨头要是软了,肉再多也是一滩烂泥!”
整整十天。这十几个深坑里,逐渐耸立起了一座座由钢铁编织而成的巨大“铁笼”。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芒。那密集的网格,那粗犷的线条,带着一种原始而狰狞的工业美感。但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更像是一个个用来囚禁巨兽的牢笼。
铁笼编好了,接下来是“填肉”。
“搅拌组!上料!”随着一声令下,几十辆牛车拉动着巨大的滚筒(原始搅拌机),将水泥、沙子、石子和水混合在一起。
哗啦——灰黑色的泥浆顺着木槽流进深坑,覆盖在那些钢铁骨架上。对于民夫们来说,这是最诡异的时刻。这灰扑扑的粉末,遇到水之后竟然会发热!光着脚踩在里面捣实的工人们,感觉脚底板像是踩在温热的沼泽里,若是时间久了,皮肤还会被烧得发红蜕皮(。
“都穿上草鞋!别光脚!”顾随安在岸上拿着喇叭喊,“这是化学反应,会烫伤!”
没人听得懂什么是“化学反应”,但他们看到了结果。一天、两天……随着泥浆灌满,木模拆除。十几个长宽各两丈、高三丈的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世人面前。
它们通体灰白,表面有着木板留下的纹理,没有任何缝隙,摸上去冰冷坚硬,如同天外飞来的巨石。这十几个“巨石”,就这样沉默地矗立在黄河边,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路桥局临时指挥所。
王管事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他是少宰王黼特意派来“监工”的心腹。本来是想来看看这几百万贯钱花得值不值,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结果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顾……顾侍郎。”王管事指着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巨物,声音带着哭腔:“您管这玩意儿叫……桥墩?”“这……这分明就是一口口没盖儿的大棺材啊!”
他刚才偷偷去摸了一下。硬。太硬了。比花岗岩还硬。而且大。太大了。站在那东西下面,人渺小得像只蚂蚁。
“而且……那是石头做的啊!”王管事崩溃地抓着头发:“每一口怕是有几十万斤重吧?您确定这玩意儿能下水?这要是推进河里,还不直接把龙王爷砸死?它怎么可能浮起来?”“完了……完了……我家相公的那一万股股票,算是打水漂了……我要怎么回去交差啊……”
顾随安正在看图纸,闻言放下手中的炭笔,笑了笑。“王管事好眼力。这东西学名叫‘沉箱’,不过为了图吉利,咱们私底下叫它‘定海石’。”
“至于重量嘛……”顾随安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算里面的钢筋,光是西山运来的特种水泥就用了三十万斤。加上自重,大概四十万斤一个吧。”
“四……四十万斤?!”王管事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四十万斤!那是两百吨!全汴京的大象加起来也拖不动啊!顾随安竟然说要让它浮起来?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顾随安没有解释。在这个没有浮力公式和排水量概念的时代,跟一个文官讲“阿基米德原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证明真理的唯一方式,就是奇迹。
顾随安的自信,并没有传递给所有人。相反,随着沉箱的成型,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在黄河两岸蔓延。
上游某处隐秘的茶寮。那个被顾随安打断了腿、扔进黄河却命大没死的朱大仙,此刻正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角落里。他的一条腿已经废了,打着夹板,脸上满是怨毒,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周围围着几个逃出来的死忠信徒,还有几个当地好事的闲汉。
“嘿,你们听说了吗?渡口那边造出了十几个大棺材!”朱大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声音沙哑如鬼魅:“你们以为那是桥墩?呸!”“那是顾随安那个妖人,给黄河龙王爷造的‘镇魂棺’!”
“镇魂棺?”闲汉们吓得脸色发白。
“可不是嘛!”朱大仙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棺材是用尸灰做的,里面还封着铁骨头。那就是为了锁住龙魂!”“他是想把龙王爷装进去,活埋了!”“你们没听见吗?这几天晚上,那些棺材里总是传出‘呜呜’的哭声!那就是龙王爷在哭啊!”
“一旦那东西下了水,黄河必将泣血!到时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都要给龙王爷陪葬!”
谣言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黄河两岸蔓延。原本因为领了高工钱而干劲十足的民夫们,看着那十几个成型的巨大“水泥棺材”,心里也开始发毛了。这东西……看着确实太阴间了。灰扑扑的,死气沉沉,还立在深坑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给谁发丧。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民夫,宁可不要工钱,也偷偷卷铺盖跑了。
入夜。黄河滩。今晚没有月亮,星光稀疏。那十几个巨大的混凝土沉箱,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
工地上一片死寂。没人敢靠近这些“不祥之物”。
只有燕三带着几个核心技术骨干,正打着灯笼,做最后的检查。
“老板,检查过了。”燕三敲了敲沉箱坚硬的壁板,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养护期到了。硬度没问题,硬得跟铁一样。”“里面是空的,底部的刃脚也打磨锋利了。”“阀门全部关闭,密封性测试通过。”
顾随安披着一件单衣,从黑暗中走出。他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水泥表面,感受着这种人造材料特有的质感。这是工业文明的结晶。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它是人类利用智慧征服自然的证明。
“大郎……”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老苍头。他拄着顾随安给他做的双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老苍叔,你怎么出来了?腿还没好利索。”顾随安连忙去扶他。
“睡不着啊。”老苍头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石头房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大郎……外面都在传,这是给龙王爷造的棺材……”“老汉虽然不懂啥叫科学,但老汉信大郎。”“但这东西……真的太重了。老汉活了六十岁,没见过石头能浮水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沉下去了,咱们大荒城的家底儿,可就全赔进去了。”
顾随安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又看了看身后那群虽然有些害怕、但依然选择相信他的工匠们。他知道,此刻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座桥,更是整个时代的认知突破。
“老苍叔。”顾随安指着那滔滔黄河水。“以前,人们觉得铁不能浮水,但我造出了铁船。”“以前,人们觉得人不能飞天,但未来我会造出飞机。”“这世上本没有神仙,所谓的‘神迹’,不过是还没被理解的‘物理’。”
他转过身,声音在夜风中无比坚定:“它会浮起来的。”“因为物理不会骗人。只要排水量够大,哪怕是座金山,我也能让它浮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决战的时刻到了。
“传我命令!”顾随安一挥手,气势如虹。
“通知所有民夫,上堤坝!告诉他们,来看神迹!”“通知王管事,让他把那一万股股票的收据拿好了,别吓掉了!”“辰时三刻,开闸放水!”
次日清晨。辰时。
黄河渡口早已人山人海。听说顾随安要把“四十万斤的大棺材”弄下水,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了。甚至还有汴京城的赌坊在这里开了盘口,赌这石头到底能不能动。
“我赌不能动!一赔十!”“这要是能动,我把这河滩上的沙子吃了!”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教书先生断言道,“孔圣人也没说过石头能浮水!”
人群中,王管事面如死灰地站在高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股票凭证,已经在心里写好了给王黼的“报丧信”。
咚!咚!咚!三声激昂的战鼓响彻云霄。
顾随安站在高台上,一身笔挺的工装,神色淡然。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搞什么祭祀仪式。在这工业神权确立的关键时刻,他只需要展示纯粹的力量。
“王管事。”顾随安看了一眼旁边抖如筛糠的监工。“把眼睛睁大了。回去好给王相公讲故事。”
说完,顾随安猛地挥下令旗。
“开闸!!!”
轰——!!!
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破声,早已蓄势待发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进了那十几个巨大的深坑。
黄水奔腾,烟尘滚滚。巨大的水流声掩盖了一切喧嚣。
水位开始急速上涨。没过了沉箱的底部刃脚……没过了沉箱的腰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朱大仙躲在人群里,双手合十,恶毒地诅咒着:“沉底!沉底!这可是四十万斤的石头!怎么可能浮起来!那是妖法!”王管事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家产尽毁”的一幕。
然而,物理学是不会骗人的。阿基米德原理在这一刻,在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展示了它不可抗拒的魔力。
随着水位越来越高,那个重达四十万斤、被视为“棺材”的庞然大物,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就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在几千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注视下。那个巨大的混凝土方块,晃动了一下。
然后,它脱离了坑底。它那沉重的身躯,在水的托举下,竟然……缓缓地、稳稳地浮了起来!
就像一片巨大的树叶,虽然笨重,虽然缓慢,但它确确实实地——漂在了水面上!
死寂。全场死寂。随后,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惊呼声。
“浮……浮起来了?!”“石头浮起来了!天爷啊!这是神迹!”“顾先生把龙宫变活了!”
王管事猛地睁开眼,看着那漂浮的巨物,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激动的泪水:“涨了!我的股票涨了!”
而躲在人群后的朱大仙,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完了。什么龙王震怒,什么镇魂棺。在这一刻,所有的迷信和谣言,都被这漂浮的工业巨兽,碾得粉碎。
顾随安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漂浮的沉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