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深秋。
西夏人被打痛了，暂时缩回了沙漠。大荒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期。但顾随安却比打仗还头疼。
因为朝廷派来的“宣抚副使”（监军）到了。
按理说，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一般都是太监或者还没混出头的酸腐文官来干。顾随安早就准备好了金银珠宝和美女，准备把监军“腐蚀”掉。
但他没想到，这次来的是个大麻烦。
城门口。
一辆并没有挂任何官旗，但装饰极其考究、透着股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水泥路尽头。
“来者何人？下车接受检查！”守城的士兵尽职尽责地喊道。
马车的帘子掀开。下来的不是太监，也不是老头。而是一个身穿淡青色儒裙，头上戴着帷帽，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书的……年轻女子？
在她身后，跟着四个身形如铁塔般的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放肆。”一个护卫冷冷开口，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令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复杂的“蔡”字纹样。
守城士兵不认识，但顾随安认识。他在汴京混的时候见过这牌子。这是太师蔡京的家族私印。
“老板，这……”聂云在顾随安耳边低语，“蔡家的人？来者不善啊。”
顾随安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上去。“下官顾时行，恭迎上差。不知是蔡太师府上哪位……”
“顾先生，久仰。”
女子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威严。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足以让周围景色失色的脸。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双眼睛——冷静、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
“小女子蔡文姬……哦不，家祖那是玩笑话。”女子微微一笑，带着三分戏谑。“小女子蔡璇。家祖蔡京。奉官家口谕，特来这大荒城‘游学’，顺便看看顾先生给官家修的‘石头园子’，到底长什么样。”
蔡璇。蔡京最宠爱的孙女，号称“京城第一才女”。据说蔡京的很多奏章，都是她代笔润色的。这是一个智商极高、手段极狠的女政治家雏形。
顾随安头皮发麻。这哪里是监军，这是个人型监控探头。
城主府，接风宴。
顾随安准备的“腐蚀套餐”完全没派上用场。
蔡璇坐在主位上，只喝了一口白水。她没有问西夏的战事，没有问水泥的配方，也没有摆架子。
她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汴京观察》。
“顾先生。”蔡璇翻开报纸，指着上面顾随安写的一篇关于“丰亨豫大”的文章。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下官涂鸦之作。”
“写得很好。把家祖那种‘只要花钱就能繁荣’的荒谬理论，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连我都差点信了。”
顾随安手里的酒杯一僵。这女人……是在骂蔡京？还是在试探我？
“蔡小姐说笑了，太师高瞻远瞩……”
“这里没外人，顾先生不必演戏。”蔡璇合上报纸，那双好看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随安。
“家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投机者。童枢密说，你是西北最危险的狼。官家说，你是天上下凡的活神仙。”
“但我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却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整齐的水泥房，和那些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眼神明亮的流民。
“我看到的是法度。”“是秩序。”“是一种我在汴京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蔡璇转过身，语出惊人：“顾先生，你这大荒城，根本不是在给官家修园子，也不是在给朝廷守边疆。”
“你是在这里……另立中央吧？”
锵——聂云的剑出鞘半寸，杀气瞬间锁定了蔡璇。那四个蔡家护卫也瞬间拔刀。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顾随安却笑了。他挥挥手，示意聂云退下。
“蔡小姐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立刻发信鸽，让令祖派兵来剿我？”
“因为我觉得这大宋，快烂透了。”
蔡璇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诛心之言不是她说的。
“家祖虽然权倾朝野，但他老了，只想着捞钱。童贯虽然手握兵权，但他是个太监，只想着邀功。官家……呵，是个艺术家。”
“顾先生，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挡住汴京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甚至可以说服家祖，给你更多的支持。”蔡璇指了指自己。“作为交换，我要留在在大荒城。我要看看，你那一套‘离经叛道’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救这大宋。”
“如果能救，我蔡家……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也愿意赌一把。”
顾随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原本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或者是来当花瓶的。没想到，她是来找“道”的。
这大宋，果然还是有聪明人的。
“成交。”顾随安举起酒杯。“不过蔡小姐，大荒城条件艰苦，没有樊楼的美食，没有绫罗绸缎。而且……这里随时会死人。”
“我不怕死。”蔡璇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怕像汴京那些行尸走肉一样，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
深夜，后院。
聂云看着顾随安给蔡璇安排了最好的院子，有些不满。
“老板，这女人心机太深。你真信她是来救国的？她姓蔡，是奸臣之后。”
“正因为她是奸臣之后，她才比忠臣更好用。”
顾随安站在月下，看着蔡璇房间透出的灯光。
“忠臣做事，讲究规矩，讲究名声。但蔡璇这种人，只要目标是对的，她不在乎手段，不在乎和谁合作。”
“而且……”顾随安苦笑，“她把话都挑明了。如果我不答应，那四个高手加上她背后的蔡京，咱们现在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她现在算什么？人质？还是盟友？”
“算是个……‘高级观察员’吧。”
顾随安转身回房。
“不管她。只要她不捣乱，这大荒城的秘密，让她看也无妨。有些东西，就算看懂了，她也学不会。”
“比如……民主，比如科学。”
次日一早。蔡璇换下了儒裙，穿上了一身干练的男装。她拿着一个小本子，开始在城里到处转悠。
她去看水泥厂，记录石灰石的配比。她去看伤兵营，询问安道全酒精消毒的原理。她甚至跑到神机营，想摸摸那杆还发烫的燧发枪。
周侗被这个大小姐烦得不行，但又不敢打她，只能躲着走。
而顾随安，则收到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江南的“船票”，到了。
朱家的商队首领再次来访。“顾先生，方腊那边松口了。他同意给您一百个工匠，换取一批火枪和‘金刚灰’。”
“但他有个条件。”“他想请顾先生……亲自去一趟杭州。”
“鸿门宴？”聂云问。
“不，是招安宴。”顾随安判断道，“方腊估计是看上了大荒城的战力，想拉我入伙一起造反。”
“那去吗？”
“去。”
顾随安看了一眼正在城墙上对着水泥沉思的蔡璇。
“不仅要去，还要带上这位蔡大小姐一起去。”
“带她？”
“对。方腊起义，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朱勔和蔡京一党。带上蔡璇，就是带上了一面‘朝廷钦差’的挡箭牌。”
“而且，也是时候让这位温室里的才女，去见识一下……真正的人间炼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