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西郊靶场。
“砰!”
一声爆响,白烟腾起。五十步外,那只被拴在木桩上的老母鸡,“咯咯”叫着扑腾了两下翅膀,掉了一地鸡毛,但毫发无伤。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侗手里端着那杆刚刚造出来的“大荒一号燧发枪”,脸黑得像锅底。他堂堂一代宗师,御拳馆教头,五十步距离,居然打不中一只鸡?
“这玩意儿就是个烧火棍!”周侗气得把枪往地上一摔。“装药要半天,捅咕半天,打出去全是烟,还在眼前炸一下,熏得老夫眼泪都出来了!而且还没个准头!有这功夫,老夫一飞镖早就把那鸡头剁下来了!”
旁边的聂云也点头表示赞同:“老板,这东西太慢了。如果是铁鹞子冲锋,五十步的距离,够他们砍我们三回了。”
顾随安捡起那把枪,吹了吹枪口的烟。
“周老,您说得对。单打独斗,这东西确实不如您的飞镖,甚至不如一把好弓。”
“但是……”
顾随安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五百名刚刚招募进来的新兵。他们大多是流民,面黄肌瘦,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更别提练武了。
“周老,您练成这一手飞镖绝技,用了多少年?”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整整二十年。”周侗傲然道。
“那是您天赋异禀。”顾随安指着那些新兵,“这群人,这辈子都没摸过兵器。您让他们练弓箭,要练多久才能上战场?”
“至少三年。”周侗实话实说,“要想拉开强弓,还得顿顿吃肉。”
“但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么多肉。”
顾随安把枪塞回那个新兵手里。
“这东西,只要是个健全人,哪怕是个傻子。我训练他三个月,只练三个动作:装弹、举枪、扣扳机。”
“三个月后,我就能拉出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当五百杆枪同时开火的时候,不需要准头。”
顾随安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远处的鸡群。
“因为那是——弹幕。”
一个月后,实战检验。
西夏人果然不长记性,或者说,仇恨战胜了恐惧。这次来的不是嵬名山,而是他的死对头,西夏左厢军的一个猛将,名叫野利旺。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听说宋人会放妖火?”野利旺冷笑,“那就用水克火!”
这一千名西夏骑兵,不仅人马披甲,而且在铁甲外面,还罩了一层厚厚的湿毛毡。甚至前排的战马,换成了高大的双峰骆驼。骆驼皮糙肉厚,不惧火光,更是天然的挡箭牌。
“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西夏骆驼阵在前,铁骑在后,像一堵湿漉漉的墙,向大荒城压了过来。
大荒城外,两百步。
顾随安没有守城,而是带着那五百名“神机营”新兵,列队出城迎敌。这不仅是为了实战,更是为了练胆。
五百人,排成了三排横队。他们穿着大荒城特制的红色军服,手里端着滑膛燧发枪,紧张得双腿打颤。
“别抖!”周侗拄着拐杖在队列里吼道,“谁敢乱动,老夫先打断他的腿!”
三百步。西夏人开始冲锋。
两百步。顾随安举起了指挥刀。
“第一排,跪!”
哗啦一声,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
“这就是那个顾时行的妖法?”野利旺在马上大笑,“离这么远就下跪求饶?晚了!冲上去!把他们踩成肉泥!”
一百步。骆驼的腥臭味已经顺风飘来。
“举枪!”顾随安大喝。
五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的骆驼阵。
“放!!!”
砰——!!!
不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而是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
五百颗铅弹,形成了一张密集的死亡之网。
这一刻,不需要瞄准。只要方向是对的,子弹总会撞上点什么。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骆驼,突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上暴起团团血雾,惨叫着跪倒在地。即使是厚实的骆驼皮,在百步之内,也挡不住高温的铅弹。
野利旺愣住了。没看见箭矢,也没看见火球。只看见对面冒了一团白烟,自己这边的前锋就倒了一片?
“妖法!又是妖法!”但他毕竟是猛将:“别怕!那是响声吓到了骆驼!冲过去!趁他们没装好妖器!”
确实。第一轮射击后,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白烟,什么都看不清。新兵们开始慌了。装弹的手在抖,通条塞不进枪管,火药撒了一地。
“稳住!”周侗冲进烟雾里,一脚踹翻一个想逃跑的士兵,“按平时练的做!咬开纸壳!倒火药!通条压实!”
这时候,西夏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那是生死的距离。
“第二排!放!”
顾随安的声音在烟雾中依然冷静得可怕。
又是一轮排枪。这次距离更近,杀伤力更恐怖。那些披着湿毛毡的铁鹞子,原本以为能挡住火焰。但他们没想到,打在身上的不是火,是能钻进骨头里的铅丸。
湿毛毡被打烂,铁甲被打穿。铅弹在体内翻滚,把内脏搅成一锅粥。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西夏人太多了。即使倒下了一两百人,剩下的骑兵还是冲到了二十步。
“完了!来不及装弹了!”聂云拔出了剑,准备肉搏。
“谁说要装弹了?”
顾随安猛地挥下指挥刀。
“全体起立!上刺刀!”
“咔嚓!”五百名士兵,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把三棱尖刀,插在了枪口上。原本的烧火棍,瞬间变成了一杆短矛。
“空心方阵!”
在周侗魔鬼般的训练下,这五百人虽然慌,但肌肉记忆还在。三排横队迅速收缩,变成了一个刺猬一样的方阵。
外层士兵跪地,枪托抵地,刺刀斜向上45度。内层士兵站立,平举刺刀。
这是一座钢铁丛林。
“杀!”
野利旺的战马冲到了阵前。战马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尖刺,本能地想要刹车。但在惯性作用下,它还是撞了上去。
噗呲——
三棱军刺,为了放血而生的凶器。轻易地刺穿了马腹,刺穿了落马骑士的胸膛。
没有武功,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的捅、刺、拔。
五百个农民,用这种看起来笨拙、毫无美感的动作,硬生生挡住了西夏精锐骑兵的冲锋。
半个时辰后。
硝烟散去。大荒城外,躺满了骆驼和战马的尸体。野利旺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个残兵,像见了鬼一样逃回了沙漠深处。
他没输给武功,没输给计谋。他输给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工业化杀戮。
战场上。周侗拄着拐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刚刚捅死了一个百夫长的带血刺刀。
他沉默了很久。
“顾小子。”周侗的声音有些苍老。
“怎么了周老?”顾随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毛巾擦脸。
“老夫练了一辈子的枪法,讲究拦、拿、扎,讲究人枪合一。”周侗指了指那些正在笨拙地打扫战场的新兵。
“但这群娃娃,才练了三个月。”“刚才那个叫二狗的新兵,闭着眼睛捅死了一个西夏猛将。那猛将的一身功夫,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周侗抬起头,看着顾随安,眼神复杂。
“这就是你说的‘降维打击’吗?”
顾随安点了点头。
“周老,武功不会消失。但以后的战场,不再属于大侠了。”
他拍了拍那把还在发烫的燧发枪。
“时代变了。”
周侗抚摸着发烫的枪管,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缅怀:“若是当年狄青大将军能有这东西,又何至于被文官集团那几张嘴活活气死?”
“若是当年的杨家将在金沙滩能有这东西,七郎八虎又怎会只回来两个?”
顾随安在旁边听着,心中暗道:“周老,您放心。等将来您的那个关门弟子出世了,我绝不会让十二道金牌的悲剧重演。”
“顾小子,给老夫也造一把。”周侗扔掉手里的断刀。“老夫要在这个新时代,当第一个拿枪的‘枪神’。”
战后总结会。
虽然赢了,但顾随安并不满意。
“烟太大了。”聂云指出了关键问题,“第二轮齐射后,我们自己都看不清敌人。如果敌人从侧翼包抄,我们就完了。”
“那是黑火药的通病。”顾随安皱眉。无烟火药需要硝化棉,那个科技树太高,暂时攀不上去。
“还有,枪管发热严重,炸了两根。”安道全补充道,“咱们的铁,杂质还是多。”
“那就继续改。”
顾随安在小本子上记下:
1、改进颗粒火药(增加燃烧效率,减少残渣)。
2、研发‘定装纸壳弹’(提高装填速度)。
3、增加大炮(燧发枪射程有限,必须有火炮压阵)。
“不过,这一战打出了威风。”
顾随安看向窗外。那些新兵们的腰杆挺直了。他们发现,传说中不可战胜的西夏骑兵,在排枪面前也就是一块肉。
“接下来,西夏人应该会消停一阵子了。”
“趁着这个空档,咱们该去收账了。”
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朱勔那边回话了。方腊想要咱们的水泥和火枪。”“但他不想给工匠,只想给钱。”
“想得美。”顾随安冷笑。
“聂云,准备一下。咱们不出兵,咱们出‘人’。”
“我要去一趟江南。”“既然方腊舍不得给,那我就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