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大运河入淮口。
一艘挂着“朱氏商行”旗号的巨大楼船,正顺流而下。
这艘船是顾随安“征用”的。在这个时代,挂着“东南王”朱勔家的旗号,比挂着官府的旗号还管用。沿途的关卡、水匪,看到那个巨大的“朱”字,都得绕着走。
甲板上。顾随安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酸梅汤,好不惬意。
旁边,蔡璇却站在船舷边,死死盯着河岸,脸色苍白,指关节握得发白。
“怎么?蔡小姐晕船?”顾随安明知故问。
“顾先生。”蔡璇的声音有些颤抖,“那边……在干什么?”
顾随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岸边,一座原本结实的民房正在被拆毁。哭天抢地的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却被如狼似虎的官差一脚踢开。为什么要拆房?因为河道太窄,而正在通过的那艘运送“花石纲”的巨船太宽。为了不让那块进贡给皇帝的太湖石被磕碰,官差选择——把岸边的房子拆了拓宽河道。
“哦,那个啊。”顾随安淡淡道,“那叫‘拓宽御道’。为了给官家修艮岳,石头比人金贵。那块石头要是磕掉一个角,那个县令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至于那户人家……只能算他们倒霉,房子盖得不是地方。”
“荒唐……”蔡璇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家祖跟我说,花石纲只是‘顺水路捎带’,并不扰民。这……这就是不扰民?”
“捎带?”顾随安冷笑,“蔡小姐,你看那河里漂着的是什么?”
蔡璇低头。浑浊的河水里,偶尔漂过一两具浮尸。有饿死的流民,也有累死的纤夫。
“这就是你要看的‘大宋繁华’。”顾随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冰冷如刀。“这块石头,到了汴京,是你爷爷眼里的雅趣,是官家笔下的祥瑞。但在这里,它是一只吃人的怪兽。这一船石头,至少吃了沿途五十户人家的命。”
“呕……”蔡璇终于忍不住,扶着栏杆干呕起来。她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她从小接受的文人雅趣,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击碎。
顾随安递给她一块手帕,没有安慰,只有一句:“吐吧。吐干净了,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入夜,淮南水域。
这里芦苇丛生,水雾弥漫,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楼船下锚休息。顾随安正在舱内研究江南地图,突然,聂云猛地推开门,手中长剑出鞘。
“老板,有杀气。”
“水匪?”
“不像是普通水匪。”聂云侧耳倾听,“没有喊杀声,只有凿船的声音。他们在水底。”
话音未落。咚!咚!咚!船底传来闷响,那是有人在用凿子凿穿船板。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跃起,钩爪死死扣住船舷。“嗖嗖嗖!”几支分水刺甩了上来,精准地钉死了甲板上的几个朱家护卫。
“好身手。”顾随安不但不慌,反而眼睛一亮。这种水下功夫,大荒城的旱鸭子们可练不出来。
“什么人!敢劫朱家的船!”剩下的护卫大喊。
一个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的汉子,从水中翻身上船。他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短刀,眼神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蛟龙。
“劫的就是朱家!”汉子冷笑一声,声音如洪钟。“老子是混江龙李俊!专杀朱勔这狗贼的走狗!兄弟们,给我上!把船凿沉,让这帮吸血鬼去喂王八!”
混江龙李俊!梁山泊水军大头领,未来的暹罗国国王。这就是顾随安要找的“海军司令”。
“住手!”
顾随安推开舱门,走了出来。他没有拿武器,手里只拿了一把折扇(当然,身后跟着端着燧发枪的大荒特战队)。
“李好汉,凿沉了这船容易,但船上这一万两银子沉了底,你拿什么去救济那些被花石纲逼得没饭吃的纤夫?”
李俊一愣,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你知道我是谁?”
“扬子江头,混江龙。专劫不义财,接济苦命人。”顾随安笑着拱手,“久仰大名。”
“你是谁?”李俊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身书卷气、却透着股邪气的年轻人,“朱家的管事没这么年轻,也没这么……顺眼。”
“我不是朱家的人。我是借了他们的船,来江南……招安的。”
“招安?”李俊大怒,“你是朝廷的狗官?!那更该死!”
“慢着!”顾随安折扇一开,挡住了李俊的视线。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大荒城主】。
“听说过西北大荒城吗?听说过把西夏铁鹞子烧成灰的‘天降火神’吗?”
李俊瞳孔一缩。江湖消息灵通。大荒城的传说,早就传遍了绿林道。
“你就是那个……顾时行?”李俊上下打量着他,“那个传说中会妖法的书生?”
“妖法不会,但赚钱的法子,我有的是。”
顾随安指了指周围的芦苇荡。“李兄,你这一身水上功夫,就甘心在这烂泥塘里当个水匪?每天提心吊胆,就为了抢几艘运石头的破船?”
“不然呢?”李俊冷哼,“如今这世道,好人没活路。”
“有没有想过,去更大的地方?”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大宋地图,而是一张东亚海图(虽然简陋,但标出了高丽、日本和流求)。
“这江太窄,容不下真龙。”顾随安把地图扔给李俊。“我要组建一支大荒海军。不是为了在运河里收保护费,是为了去海上。”“去日本拉白银,去南洋运香料。哪怕是以后金人打过来了,我们也能在海上给大宋留一条后路。”
“我缺个提督。你敢来吗?”
李俊接过地图,看着上面那片浩瀚的蓝色,呼吸急促了。他是水里生水里长的人,他对大海有着天然的向往。
但他是老江湖,不会这么轻易被忽悠。“大话谁都会说。你说你是顾时行,有什么凭证?”
“凭这个。”
顾随安打了个响指。身后的聂云,突然拔枪。砰!一声巨响,白烟腾起。五十步外,一只路过的野鸭子应声而落。
李俊和他的手下吓了一跳。这就是传说中的……掌心雷?
“这不是妖法,这是燧发枪。”顾随安吹了吹枪口的烟,“大荒城特产。李兄,如果我们用这个装备你的水军,这大运河上,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李俊看着那还在冒烟的铁管子,眼中的贪婪和震撼掩饰不住。作为水匪,他太知道这东西在接舷战里的威力了。
“好!”李俊把刀往甲板上一插。“顾老板爽快!但这朱家的旗子,老子看着恶心。”
“那就砍了。”顾随安笑道,“换上你的旗。从今天起,这艘船,不用再给朱家交税了。”
“还有。”顾随安指了指身后舱门里露出的蔡璇半张脸,“那位是蔡太师的孙女。这一路上,别吓着她。她可是我们去江南搞垮朱勔的……杀手锏。”
李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白。带着奸臣的孙女去搞奸臣的狗腿子。顾老板,你这人……真他娘的坏。不过,我喜欢!”
十日后,两浙路治所。
有了李俊这个地头蛇带路,顾随安一行人避开了所有的关卡,顺利抵达了这座人间天堂。
但此刻的杭州,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城内歌舞升平,西湖边游人如织,朱勔的“应奉局”里堆满了奇珍异宝。但城外,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无数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正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睦州帮源洞。那里,有一个叫方腊的人,正在传播“食菜事魔”教。
顾随安站在涌金门外,看着这极其割裂的一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欺我。”
“顾先生。”蔡璇站在他身边,此时她已经换下了一身锦衣,穿上了普通的布裙。这一路的见闻,让她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朱勔……真的该死吗?”
“他该死。”顾随安淡淡道,“但他只是把刀。握刀的人,在汴京。”
“走吧。咱们先不去见朱勔。”
顾随安转身,走向城外的一处茶摊。
“先去见见那位准备把天捅个窟窿的——方圣公。”
“聂云,把咱们带来的那箱‘大荒烧’和‘燧发枪样品’带上。”
“这次谈判,咱们不是来做生意的。”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是来……截胡的。”
“在方腊起兵之前,我要把他手底下那批最好的工匠,还有那批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精壮汉子,先一步……拐到大荒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