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腊月,风刮得跟后妈的耳刮子似的,生疼。
黑石岭外头的破官道上,一溜望不到头的车队正歪歪扭扭地往前拱。拉车的老骡子冻得直打响鼻,车轱辘上裹着厚厚一层冻硬的泥壳子,轧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作响。
“干他娘的贼老天,这破地方是人待的吗!”几个穿着皮坎肩的汉子,冻得跟孙子似的,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直骂娘。他们都是跟着混江龙李俊在黄河上讨生活的水匪,这回押送物资大老远跑到西北吃沙子,简直要了亲命。
“行了别号丧了,前面就是了!”领头的小头目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鼻子,往前一指。
黑石岭的山口,铁蛋早就领着几百号人在这儿等着了。
一接头,验货。一箱箱封得严严实实的提纯硝石,一车车从江南弄来的精铁锭,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糙米大豆。
“好家伙,李俊那小子这回是把江南哪个盐商的祖坟给刨了吧?”铁蛋随手抠破一个麻袋,看着里头白花花的硝石粉,乐得见牙不见眼。有了这玩意儿,老宋的炮兵营就不用天天扣扣搜搜地数着火药包过日子了。
“快!卸车!把火药直接拉去后山作坊,生铁送二号高炉!”
黑石岭里头,这会儿跟个巨大的马蜂窝似的,根本没个消停时候。
三号工棚。燕三两眼熬得通红,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老鬼。他身上那件单衣早就被汗水结成的盐霜给浸透了,但他浑然不觉,正盯着一排刚出炉的枪管傻乐。
“咣当”一声。顾随安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带着一股子冷气走了进来。
“先生!”燕三猛地回头,指着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长条木箱,嗓子全哑了,“赶出来了!这半个月机器连轴转,三千把新式燧发枪,全带膛线的!加上之前库里的,凑齐一万把了!”
顾随安没说话。他走过去,随手撬开一个木箱,从防潮的稻草里抽出一把崭新的火枪。
真沉。这是实打实的工业结晶。胡桃木的枪托打磨得光滑趁手,枪管用的是低硫无烟煤炼出来的钢,燕三这帮老铁匠还用土法水力拉线机,硬生生在里头拉出了粗糙但绝对管用的螺旋膛线。
“咔哒。”顾随安掰开击锤,瞄着棚顶,扣动扳机。燧石打在火镰上,火星子“滋啦”一闪。
声音清脆,弹簧有力。
“干得漂亮,老燕。”顾随安随手把枪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防锈油。“通知大虎,换装。”
半个时辰后。黑石岭外围的巨大校场上。
没敲鼓,没吹号。就只是一声极其短促的口哨声。
一万号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没过脚脖子的大雪里。没有一点杂音,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这些人里头,有原州城外快饿死的流民,有高世尚手底下的西军老兵痞。但现在,他们全特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贴着青皮的寸头,黑色的厚棉军服。手里端着清一色、挂着半尺长三棱刺刀的新式燧发枪。
这哪是人啊。这特么就是一万根扎在雪地里的黑铁钉子!
这半个月的魔鬼操练,顾随安根本没教他们怎么打架,就教了三件事:听口令、排横队、装弹开火。谁敢乱动一下,皮鞭子沾凉水,抽得你亲妈都不认识。挨了几顿抽,加上每天两顿管饱的肉粥供着,这帮古代的散沙,硬生生被捏成了一台冰冷机械的近代步兵方阵。
顾随安站在高台上,没穿什么威风凛凛的铠甲,就披着件不起眼的羊皮袄。
他看着底下的这一万人,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喊什么“保家卫国、精忠报国”的狗屁口号。
他知道这帮苦哈哈听不懂那些。
“都吃饱了吗?”顾随安扯着嗓子,声音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饱了!!”一万人的怒吼,把天上飘着的雪花都震碎了。
“饱了就行。”顾随安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个冻得梆硬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指着西北方向。
“咱们天天在这烂泥沟里走正步、放空枪,有意思吗?没意思。”顾随安咀嚼着馒头,像是在唠家常一样,“北边六十里外,有个地儿叫白角寨。那是西夏人的一个边境堡垒。里头驻着两千来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西夏兵。”
“李乾顺那孙子以为大雪封山,咱们大宋的兵就不敢出门了。他们这会儿肯定窝在寨子里烤火、吃羊肉。”
底下的一万黑衣军,听到“羊肉”俩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握着枪杆子的手都紧了。
“老子新造了火炮,新发了枪,手痒。”顾随安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老宋!”“在!”老宋大步迈出队列,剩的那只耳朵红得发紫。
“把那十门蒸汽镗床新掏出来的十二磅重炮拉上,再带上二十门虎蹲炮和霰弹。”顾随安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子不加掩饰的土匪气:
“大虎,铁蛋,带上你们的团。咱们去白角寨,敲敲西夏人的王八壳子,权当是冬训拉练了。”
“谁先冲进寨子,西夏人的羊肉,他吃头一口!”
“嗷——!!!”一万人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真真切切饿狼看到肉的眼神!
没有什么誓师大会,也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一万个穿着黑棉袄的步兵,扛着上了膛线的火枪,拖着沉重的火炮,在漫天风雪中,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一样,极其沉默却又极其狂暴地碾出了黑石岭。
风雪里,只剩下那车轱辘碾压冻土的“嘎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宋的规矩?西夏的铁骑?在这股由火药和钢铁组成的钢铁洪流面前,全特么得变成功劳簿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