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活不过今晚了

放风结束的梆子声响起,囚犯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沉默地返回各自的牢房。

沈砚被推回那间熟悉的、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世界再次被隔绝。

但这一次,沈砚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没有坐回那堆发霉的稻草,而是走到石墙边,借着高窗投下的越来越亮的天光,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细端详。

虎口处那道新鲜的划痕,细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划过——比如,匕首的刃口,但不是握持时划伤,更像是被人刻意用刃口轻轻拉过。

谁会做这种事?凶手。目的是什么?制造沈砚持刀伤人的“证据”?或者,是为了取得沈砚的血迹,用于伪造某些证据?

他的目光又落到肮脏的囚衣前襟,那片喷溅状的血迹上。他再次在脑中模拟:一个右撇子,正面持刀刺入对方胸膛,刀刃向上。血液喷溅的主要方向,应该是凶手的右前臂、右手,以及身体右侧前方。而胸前偏上位置的大片血迹,更像是……被人从正面泼洒,或者,在极近的距离内,有血液喷溅源位于胸口高度或略高于胸口。

比如,死者是坐姿或半躺,凶手由上而下刺入,血液可能向上喷溅到凶手胸前。但卷宗说,尸体是在后巷发现的,通常不会是坐姿。

或者……凶手身上本身就有大量血迹,在搬运或处理尸体时,蹭到了自己胸前。

一个个假设,一条条线索,在沈砚脑中交织、碰撞、筛选。法医的本能和刑警的逻辑在高速运转,试图还原那个血腥夜晚的真相。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又逐渐转为午后的昏黄。

沈砚始终保持着那个靠墙而立的姿势,像一尊石雕。他在等,等胖狱卒那边的消息,等下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然而,先等来的,却是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略显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单独一两个狱卒,而像是有四五个人,正朝着这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沈砚心头微凛,缓缓站直了身体,面向牢门。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住。锁链响动,牢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除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胖狱卒,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白无须、神色冷峻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个做文吏打扮、手持纸笔的年轻人。

胖狱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避开沈砚的目光,对那中年男子躬身道:“王、王主簿,人……人就在这里。”

王主簿?县衙的主簿?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做出恭顺之态。

王主簿冷漠的目光在沈砚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开口,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犯民沈砚,你杀人案,证据确凿,业已定谳。然,上官仁厚,念你年纪尚轻,或是一时糊涂,特予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的文吏示意。文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今有犯民沈砚,杀伤人命,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宽宥之恩。若尔幡然悔悟,自承其罪,并供出同党下落,或可酌情,奏请上峰,免你凌迟之苦,赐你一个痛快。”

宣读完毕,文吏合上文书,退到一旁。

王主簿上前一步,目光如锥,盯着沈砚:“沈砚,你昨夜在牢中,是否有人与你接触?是否有人教你翻供喊冤?说出同党,供出指使之人,你尚可少受些苦楚。若再冥顽不灵,三日后法场之上,千刀万剐,悔之晚矣。”

同党?指使?

沈砚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仁厚”,这是一次试探,一次逼供,一次……灭口前的最后确认。有人担心他在公堂上翻供,担心他背后或许有“同党”或“指使”,所以派这位王主簿来,以“免凌迟”为诱饵,逼他承认根本不存在的“同党”,或者,诱使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如果他没有发现铜钱的秘密,没有推测出真凶可能的特征,或许会被这“最后一次机会”打动,会绝望地抓住这根稻草,说出些胡言乱语,然后被坐实“有同党”,案件再无转圜余地,甚至可能被“病逝”于狱中。

但现在……

沈砚抬起头,看向王主簿。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属于书生的苍白和虚弱,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

“回禀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学生冤枉。”

王主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学生昨夜至今,除狱卒外,无人接触。更无什么同党、指使。”沈砚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敲在寂静的牢房里,“学生之所以喊冤,非是受人教唆,而是此案本身,漏洞百出,绝非学生所为!”

“哦?”王主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漏洞百出?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有何漏洞?”

“漏洞有三。”沈砚毫不退缩,迎着王主簿冰冷的目光,“其一,凶器匕首柄上‘砚’字,确为学生所有。但此匕首为学生平日裁纸之用,置于学舍书桌,熟悉学生之人皆可知晓。若有人盗取栽赃,易如反掌。此乃一疑。”

“其二,”沈砚举起自己的右手,虎口伤痕对着王主簿,“学生虎口新伤,据作作言,乃持利刃切割所致。然,若学生持匕首杀人,伤口应在掌心或指腹,虎口之伤,更似被人持刃划过所致。此乃二疑。”

王主簿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没说话。

沈砚放下手,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学生请问大人,公堂之上作为物证的那枚铜钱,从死者紧握的掌心中取出时,上面除了血迹与学生‘指印’,可曾验看,有无其他痕迹?比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比如,些许暗红色的铁锈碎屑,或是几缕灰黑色的葛布纤维?”

“哐当!”

一直低头缩在后面的胖狱卒,手里的灯笼杆子没拿稳,撞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文弱书生。

王主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沈砚,那平板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那是惊愕,是震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铁锈?葛布纤维?

这两样东西,卷宗上根本没提!作作的验尸格目和证物记录里,也根本没有记载!这个死囚……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真的有通天之能,隔着牢房看到了那枚铜钱?还是说……昨夜狱卒偷拿证物的事情,泄露了?

不,不可能!那件事只有他、狱卒和管证物的老刘知道,做得极其隐秘!

“你……胡言乱语!扰乱视听!”王主簿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绝对冷漠,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什么铁锈、葛布,纯属子虚乌有!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物证经仵作、刑房书吏多重查验,岂容你信口雌黄!”

“是否子虚乌有,大人心中自有明断。”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缓缓刺入王主簿强装的镇定里,“学生还可提醒大人一事。那枚铜钱上的‘学生指印’,是如何比对的?学生斗胆猜测,或是用印泥按取学生指印,与铜钱上痕迹肉眼比对?可铜钱流转于市井,经手无数,其上指纹重叠杂乱,如何能断定其中一枚,便是学生于案发时所留?此等比对方法,可能作为铁证?”

王主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竟一时语塞。因为这个时代对指纹的运用,确实粗糙,更多是作为一种辅助,而非唯一铁证。沈砚所言,恰恰点中了这个时代刑狱勘验的一个模糊地带。

沈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推测:

“学生虽不才,亦读圣贤书,明辨是非。此案诸多不合常理之处,指向一个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此人或是左利手(左撇子),常与铁器打交道,身着葛布衣衫,能接触学生裁纸匕首,亦能接近陈公子。其杀人后,取学生匕首为凶器,又取学生常用之物或设法取得学生指印,伪造铜钱证据,更在学生昏迷时,以凶器划伤学生虎口,制造假证。而后,将沾有其自身手上铁锈、衣上葛布纤维的铜钱,塞入已死或濒死的陈公子手中,完成嫁祸!”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王主簿:

“王大人!此案疑点重重,若就此草率定谳,学生区区性命不足惜,然真凶逍遥法外,陈公子含冤九泉,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掌刑名之责,扪心自问,可能心安?他日若真相大白,大人今日之失察,又当如何自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间狭小腐臭的牢房。

胖狱卒已经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文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看着沈砚,像在看一个从地府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王主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沈砚,似乎想怒斥,想下令用刑,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死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案”上!铜钱上的铁锈和葛布纤维,他确实不知,但……左撇子?常与铁器打交道?身着葛布衣衫?

一个模糊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跳入他的脑海——陈府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用左手做事、在陈公子出事前几天刚刚被辞退的……护院?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主簿的后背。

这案子……这案子难道真的……

不!不能想!不能深究!

王主簿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和决绝。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无论这案子真相如何,此刻,沈砚必须死!而且必须是“罪有应得”地去死!

“妖言惑众!巧言令色!”王主簿厉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扭曲,“你这刁民,死到临头,还敢攀诬他人,扰乱法纪!来啊——”

他猛地转身,对着胖狱卒和文吏嘶吼:“给本官堵上他的嘴!加派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此獠!三日后,准时押赴刑场!”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牢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胖狱卒和文吏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捡起东西,惊恐地看了沈砚一眼,慌忙锁上牢门,逃也似的追着王主簿去了。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再次只剩下沈砚一人。

他缓缓靠回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囚衣,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话,是赌博,是孤注一掷的摊牌。他故意说出铜钱上本不该为人所知的细节,故意点出“左撇子、铁锈、葛布”的特征,就是为了震慑王主簿,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逼他不得不去重新审视这个案子,至少……不敢再轻易让他“病逝”狱中。

从王主簿最后那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反应来看,他赌对了。对方心里有鬼,而且,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甚至……可能就是知情人之一。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这可能让他死得更快。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当真相可能被揭开,幕后黑手最直接的反应,往往是让知情人——也就是他沈砚——永远闭嘴。

三日后问斩?他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夜长梦多,对方随时可能用更隐秘、更“合理”的方式,让他在牢里“暴毙”。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一个能压住王主簿,甚至能压住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的人。一个真正能重启调查,还他清白的人。

可是,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世,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他一个即将问斩的死囚,能接触谁?又能相信谁?

高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浓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淹没了整间牢房。

远处,传来打更人苍凉而悠长的报时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了。

距离天明,距离那个未知的、可能充满杀机的明天,还有两个多时辰。

沈砚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子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和燃烧着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接下来,要么是更猛烈的狂风暴雨,要么……就是一线微光,从被捅破的窟窿里,照射进来。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看到那线光。

就在这时——

“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响声,从牢房外的甬道传来。

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哒。”

沈砚猛地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不是狱卒的脚步声,也不是老鼠爬过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很脆,带着一种特定的、间隔均匀的节奏。

是某种……信号?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牢门边,将脸贴近冰冷的铁栏,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甬道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晕,在拐角处晃了晃。

一个压低了的、带着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女声,穿透浓重的黑暗,轻轻飘了过来,落在沈砚耳中:

“铜钱铁锈,葛布左利……沈公子,你可知,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外面已经有人,想让你活不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