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景元通宝

“哐啷——!”

沉重的铁链抽动声在黎明时分响起,打破了死牢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放风!都出来!麻利点!”

粗哑的呼喝声中,一间间牢门被依次打开。形销骨立、眼神麻木的囚犯们,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佝偻着身子,在狱卒的驱赶下,蹒跚走向牢狱中央那个不大的、用高墙围起来的放风院子。

沈砚跟在人群末尾,低垂着头,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他看到了昨夜那个胖狱卒——对方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没有看他,但右手似乎不经意地,在腰间的钥匙串上摸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

沈砚收回目光,随着人群慢慢挪动。就在即将踏入院子门口的瞬间,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撞向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囚犯。

“哎哟!”

“他妈的!没长眼睛啊!”凶脸囚犯被撞得一歪,顿时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朝沈砚脸上砸来。

沈砚似乎吓呆了,不闪不避,只是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

“住手!”

一声暴喝,昨夜那胖狱卒“恰好”带着两名狱卒冲了过来,动作迅捷无比。

“好你个张癞子!又在放风时闹事!”胖狱卒劈手夺过凶脸囚犯手里的半块窝头——那是他藏起来准备私下交易的——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然后指着沈砚,“还有你!撞了人还敢挡?跟老子去审讯室!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们这歪风邪气!”

不由分说,胖狱卒和另一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砚,粗暴地拖着他往甬道另一头走去。那名凶脸囚犯张癞子还想叫骂,被第三名狱卒一棍子抽在腿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吭声。

其他囚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随即又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院子里缓慢地转着圈子。在死牢,这种突如其来的“整治”太常见了,没人会多想。

沈砚被拖拽着,穿过昏暗的甬道,来到一间石室门前。门上挂着“审讯室”的木牌,字迹模糊。

胖狱卒掏出钥匙开门,将沈砚推了进去,对另一名狱卒道:“你看住门口,老子亲自‘伺候’这小子。”说着,他闪身进入,重重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胖狱卒脸上的凶横立刻变成了紧张和焦急。他快步走到石室角落一张破旧的木桌旁,从桌下一个暗格里,飞快地掏出两样东西,塞到沈砚手里。

一卷用麻绳系着的陈旧卷宗。

一枚用粗布小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圆形物件。

“快!只有一炷香时间!”胖狱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子买通了管证物的老刘,只能拿出来半刻钟!卷宗是老子偷抄的副本,原版动不了!铜钱是原件,你小心别留下新的痕迹!老子在外面看着!”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恐惧,有怀疑,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背对着沈砚,竖起了耳朵,全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没有任何废话,他快步走到木桌前,就着高窗投下的、不算明亮的天光,首先展开了那卷抄录的卷宗。

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

“死者陈子安,年二十,江州府学子……尸首发现于城西醉仙楼后巷……致命伤为胸前单刃刺创,深三寸七分,刃口向上,刺破心脉,当场毙命……凶器为单刃匕首一把,长七寸,柄有‘砚’字……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掌心有制钱一枚,边缘有血渍,经比对,钱上残留指印与嫌犯沈砚右手食指指印相符……”

沈砚的目光在“刃口向上”和“单刃刺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快速下移,寻找关于死者身上其他伤痕、衣物破损、现场痕迹等的记录。很简略,只有“尸体周围有挣扎痕迹,血迹喷溅约三步方圆”等笼统描述。

他放下卷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块粗布。

一枚沾着深褐色污渍的铜钱,静静地躺在粗布中央。

这是一枚普通的“景元通宝”,边缘有正常的流通磨损,一面是“景元通宝”四字,另一面是光背。污渍主要分布在“景”字和“元”字的部分笔画凹陷处,以及钱币边缘。

沈砚小心翼翼地将铜钱捏起,凑到窗前最亮的地方,凝神细看。

首先看的是污渍——的确是血迹,呈现喷溅和沾附的混合形态,符合“死者紧握”的描述。但血迹之下,铜钱本身的金属表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元”字最后一钩的凹陷处,粘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与周围铜绿的色泽略有不同。而在钱币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磕碰凹痕里,嵌着几丝比头发还细的、灰黑色的纤维。

沈砚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轻轻从自己破旧的囚衣下摆,极其小心地抽出两根相对坚韧的纤维,又用指甲从窗台木缝里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他用纤维轻轻拨动那暗红色碎屑,用灰尘对比色泽……

是铁锈。新鲜的、带着血腥味的铁锈碎末。

而那灰黑色的纤维……他将其与自己囚衣的麻纤维、记忆中陈子安所穿绸缎长袍的纤维质地快速比对。

不是麻,也不是绸。

是质地粗糙的、染成灰黑色的……葛布。这种布料,通常是苦力、匠人,或者……铁匠铺学徒、护院常穿的。

铁锈……葛布纤维……

沈砚的目光,再次落回卷宗上“单刃刺创,刃口向上”那行字。

一个用匕首杀人的书生,虎口会留下新鲜的划痕吗?

一个被刺中胸口、刃口向上的死者,喷溅的血迹主要会落在凶手胸前偏上的位置吗?

一枚从死者紧握的掌心里取出的铜钱,上面除了血迹和“沈砚的指印”,为什么会有铁锈碎屑和葛布纤维?死者陈子安,一个家境富裕、穿着绸缎的学子,手上怎么会沾到这些?

除非……

除非这枚铜钱,在进入死者掌心之前,曾被另一个人,一个手上沾着铁锈、穿着葛布衣服的人,紧紧攥过。而这个人的手,很可能也沾着血——死者的血。

所以,铜钱上才会有两种“痕迹”:一种是比较新鲜的、沾附在表面凸起处的血渍(可能是死者临死前握住沾血铜钱留下的);另一种,则是更早之前,就已经被“压”进笔画凹陷和磕碰凹痕里的、带着铁锈碎屑和葛布纤维的……陈旧血污?

沈砚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一个画面:

凶手用匕首刺入陈子安胸膛,刀刃向上。鲜血喷溅。凶手或许也受了伤,手上沾血。他(或她)慌乱中,从身上摸出什么东西——可能是想擦拭,也可能是别的动作——但那东西掉落了,比如,一枚铜钱。铜钱滚落到死者手边。濒死的陈子安,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枚沾血的铜钱……

不对。

沈砚皱起眉。如果铜钱是凶手掉落的,那上面的铁锈和葛布纤维可以解释。但“沈砚的指印”呢?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接触过这样一枚特定的铜钱。

除非……指印是伪造的。或者,是在某个沈砚自己都不记得的场合,无意中留下的。但即便如此,一枚流通的铜钱,经过多人之手,上面指纹混杂,如何能精准判定其中一枚就是“沈砚”的?这个时代的指纹鉴定,绝无可能如此精确。

那么,剩下的解释就只有一种——

“这枚铜钱,是被人‘放’进死者手里的。而且,是在死者死后,或者濒死无法反抗时,被人强行塞入、握紧的。上面的‘沈砚指印’,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者,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概念。”

“而放置铜钱的人,就是手上沾着铁锈、穿着葛布衣服的真凶。他(她)故意留下这枚指向‘沈砚’的铜钱,是为了嫁祸!”

“原主虎口的新伤,囚衣上不合理的血迹分布,记忆的断层……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早有预谋的陷害!”

思路瞬间清晰,如同黑暗的房间里射进一道强光。

但仅有推测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找到那个“穿着葛布衣服、手上沾铁锈”的人,需要解释凶器上的“砚”字,需要弄清原主记忆断层的真相……

“时间到了!快!”门口,胖狱卒压抑着焦急的声音传来,带着颤抖。

沈砚猛地回神。他迅速将铜钱用粗布原样包好,将卷宗卷起,放回胖狱卒手中。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胖狱卒看也不看,将东西飞快塞回暗格,然后一把抓住沈砚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向门口,同时脸上瞬间堆起凶神恶煞的表情,大声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老子老实点!今天先饶了你,再敢闹事,扒了你的皮!”

他拉开门,将沈砚粗暴地推了出去,对门口的狱卒使了个眼色。那名狱卒会意,揪着沈砚,将他重新押回放风的囚犯队伍中。

整个插曲,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短短一刻钟。在其他囚犯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被狱卒“教训”了一顿,稀松平常。

沈砚低着头,走回队伍,看起来和之前一样瑟缩惶恐。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沉稳地跳动着。

他已经抓住了那根线头。

铁锈。葛布。刃口向上的单刃刺创。还有那枚疑点重重的铜钱。

真凶的范围,正在急剧缩小。一个与铁器打交道、穿着葛布衣服、有机会接触刻有“砚”字匕首、并且能接近原主沈砚和死者陈子安的人……

会是那个,在记忆里一闪而过的、陈子安身边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左撇子护院吗?

沈砚记得,诗会那晚,陈子安身边确实跟着一个护院,递过东西。当时灯火昏暗,他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左手虎口似乎有一道旧疤,递东西时用的是左手。

而卷宗上记载,死者陈子安的致命伤,是“刃口向上”。

一个右撇子,正面刺入他人胸口,刀刃自然走向多半是水平或略向下。只有左撇子,或者从特殊角度攻击,才更容易造成“刃口向上”的创口!

心脏猛地一跳。

左撇子。铁锈。葛布。护院身份可以轻易获得刻有“砚”字的匕首(裁赃),也能在“护送”醉酒的原主回家时,做手脚制造记忆断层甚至虎口伤痕。

动机呢?一个护院,为何要杀自家公子,并嫁祸给一个寒门书生?

沈砚的思维飞快运转。情杀?仇杀?还是……受人指使?

指使……

原主沈砚,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谁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他,甚至不惜搭上陈家公子一条命?仅仅因为诗会上的口角?这代价太大了。

除非,沈砚的存在,或者他的死,挡了谁的路,或者符合谁的利益。

王员外?那个企图强买沈家祖宅未果的乡绅?他有动机,也有能力买凶杀人并裁赃。但他如何能指使得了陈家的护院?而且,陈子安的死,对他似乎并无好处。

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的原因?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穿越”,是否有关联?

沈砚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翻案。只要翻案,真凶自然会浮出水面。而翻案的关键,就在于那枚铜钱,和“左撇子”这个特征。

他需要将他的发现,他的推理,传递给一个能决定案件走向的人。一个比县令更大,而且对真相可能抱有最后一丝尊重的人。

这个机会,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