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浓雾如化不开的墨汁,在林间翻涌弥漫,窸窣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只细脚在湿泥里疯狂爬行,渐渐汇聚成密集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神经上,带着阴寒的穿透力。雾霭中,一个个矮小的黑影陆续浮现,密密麻麻铺了满地——竟是上百个巴掌大的纸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迷你寿衣,白纸脸光滑得无一丝五官,唯有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点着两颗朱砂红点,如鬼火般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孩童的窃笑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像碎玻璃刮过耳膜,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耳畔挥之不去:“来玩呀……陪我们玩呀……”纸人们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细脚在地面划出一道道湿痕,腐臭的气息混杂着雾气里的腥甜,浓稠得几乎要扼住喉咙。

詹临风低头瞥向掌心的佛珠,原本流转的金光已黯淡如残烛,怕是撑不了片刻便会彻底失效。他飞快环顾四周,那些纸人已爬到不足丈远,朱砂红点在雾里闪着凶光,眼看就要扑到跟前。

“拼了!”

詹临风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热血喷溅在佛珠上——原本黯淡的檀珠瞬间爆发出炽烈金光,如燎原之火般窜起,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背靠汽车,右手死死攥紧佛珠,拇指与食指扣住最外侧一颗檀珠,左臂微抬,手肘弯出一道沉稳的弧度。喉结滚动间,低沉的咒声破开浓雾,带着凛然正气:“唵。菩提萨埵。摩诃萨埵。”

话音落时,手腕猛地逆时针旋过半圈,带起一阵破风之声,佛珠顺着指尖飞速滑过,金芒骤然迸发,在掌心凝成一团刺目的暖光。为首的纸人已然跃到脚边,朱砂红点对准他的小腿狠狠咬来,詹临风眼神一凛,念到“诛邪破秽”四字,掌心狠狠朝前一推,左手握拳抵在右肘内侧借力,金芒如淬了烈焰的利剑,直直射向那只纸人。

“娑婆诃!”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拇指重重按压住佛珠。金光暴涨,纸人撞在光刃上,瞬间发出滋啦的灼烧声,白纸蜷曲发黑,里面的蛊虫还未爬出,便被烈焰焚成了飞灰。

可剩余的纸人依旧疯涌而来,爬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如潮水般涌向中心。詹临风知道单凭速咒挡不住这无穷无尽的邪祟,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扎根在泥地里,双手合十将佛珠夹在掌心,指尖平齐眉心,身体微微前倾,行下庄重的稽首礼,沉声启诵长咒:“唵。稽首皈依三宝尊。”

他缓缓分开双手,左手托珠成半圆,掌心向上如托莲台,稳稳承住流转的金光;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柔却坚定地轻抚过佛珠表面,金芒随指尖滑动,在檀木珠串上绕出一圈璀璨的光弧。“佛光普照三千界,烈火焚烧尽诛魔。”

咒声落下的刹那,以汽车为中心,三尺之外骤然拔地而起一道凝实的金光壁垒,如琉璃般澄澈却坚不可摧。那些即将扑到跟前的纸人狠狠撞在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却被结界上流转的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白纸边缘迅速发黑卷曲,化作缕缕黑烟。

“天地清明,万法归真。唵嘛呢叭咪吽。娑婆诃!”

收尾的咒声带着沉雷般的气势,震得雾气都微微晃动。詹临风双手再次合十,将佛珠紧紧攥在掌心,低头沉气,掌缝间溢出的金芒不再外放,而是如溪流般缓缓渗入佛珠纹理——原本黯淡的檀珠重新亮起温润而强盛的光华,结界上的金光也随之变得愈发澄澈,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逼退了数尺。

下一秒,掌心金芒陡然化作一圈圈澄澈的水波纹,朝着四周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纸人们发出凄厉的尖啸,纷纷化为缕缕黑烟,在金光中消散得无影无踪。詹临风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冰冷的车窗,一手紧紧按住起伏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这般以舌尖血催动的秘术,几乎抽干了他半数体力。

他勉强抬头环顾四周,可金光刚一消散,那如墨的雾气便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翻涌而来,迅速吞噬了残留的光痕,将四周重新裹进一片混沌。

“该死!”

詹临风眉头紧锁,喉间溢出一声低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接到李博士的任务就出现这种事,难道局里有内鬼?可不等他多想,雾气中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甚至比之前更为密集,显然又一波攻势即将袭来。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佛珠,原本微弱的光芒此刻已彻底熄灭,黯淡无光如普通木珠。詹临风闭上双眼,心头泛起一丝绝望——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一声清越的吟唱陡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凛然道韵,原本已扑到詹临风身前的纸人,竟如遭重击般纷纷后退,朱砂红点瞬间黯淡下去。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此身!”

咒声朗朗,穿透浓雾,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叮叮”响起,如冰玉相击,清冽悦耳。一道道璀璨的金光从后方扩散开来,如潮水般漫过林间,所到之处,浓郁的雾气遇之消融,纸人们触之即焚,化作点点飞灰,竟如阳光下的残雪般消散殆尽。

“你没事吧?”

温和的问候自身后传来,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轻轻扶在詹临风的肩上,力道温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詹临风缓缓抬头,只见身后立着一位年轻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的道袍,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如溪,左手握着一只古朴的铜铃,正关切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