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临风一手撑着车身稳住身形,目光落在眼前的年轻道长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的疑惑:“多谢道长相救,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年轻道长上前一步,手臂微沉,稳稳将他搀起,声音清冽如山泉淌石:“小道楚不疑,詹处长,有礼了。”言罢,双手交叠腹前,躬身行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你认识我?”詹临风眉峰倏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自然。”楚不疑直起身,语气平和,“詹处长此行,不正是要往贫道的道观去?方才接到李局的电话,问您是否到达,我见你迟迟未到,恐是途中生了变故,贫道便赶出来迎一迎。幸而,还不算太迟。”
“原来如此。”听到解释,詹临风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可他刚要开口,方才已然散开的浓雾,竟又翻涌着聚拢过来,一道佝偻的身影,踩着湿冷的雾气缓步走出。
雾气中,一个老妇人拄着根干裂的枯木拐杖,杖头系着两个纸糊的小人,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扑下来。她身上裹着件褪色的花色棉袄,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不愧是316局的詹处长,手段确实不一般。不过詹处长,听老身一句劝,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今日是你运气好,有这位小兄弟相救,下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詹临风眸光一沉,半边身子斜倚在车身上,手快如闪电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指尖一转,寒光乍现。“能不能碰,可不是你说了算。”他声音冷硬,“不过今天,你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匕首脱手而出,如一道淬了寒的流星,划破浓雾直刺老妇。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匕首精准贯穿了老妇的胸膛。可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半分血迹渗出,反倒露出一团惨白的空洞,像被掏干净的纸壳。
“詹处长还是这般急性子。”老妇的声音毫无波澜,“老身就是个传话的,听不听,全看詹处长的心意。”
话音落,一团青蓝色的火焰突然从伤口处腾地燃起,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过瞬息,那佝偻的身影便化作一地簌簌散落的灰烬,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楚不疑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残留的灰烬,眉头微蹙:“是山西那边的纸傀儡术,这门邪术,据说已经绝迹多年了。”
“纸傀儡?”詹临风沉声重复,眸色凝重。
“不错。”楚不疑起身,目光望向浓雾深处,“将冤魂封入纸人之中,供施法者驱策,乃是十二邪术之一。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撞见。”
詹临风心头一沉,下意识摸向兜里的手机,掏出来一看,屏幕早已在方才的缠斗中碎裂成蛛网,彻底没了光亮。
他看向楚不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楚道长,冒昧问一句,能否借你的电话一用?我得把此事上报局里。”
楚不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贫道素来不用这些东西。若詹处长要传讯,只好委屈你随贫道回一趟道观,观里尚有一部固定电话可用。”
詹临风将碎屏的手机揣回兜里,瞥了一眼地上残存的灰烬——风一吹,那些灰竟凝成了细碎的纸人模样,飘飘摇摇地往密林里钻。他眉心紧拧,抬脚碾散了几片,沉声道:“那就叨扰了。”
楚不疑颔首,转身引路。道袍的衣摆掠过草尖,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与周遭浓雾里的阴冷气息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妙的平衡。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径上,车灯早熄了,月光被雾霭滤得只剩一层惨白,落在枯枝上,像缠了满树的白绫。
“这纸傀儡术,除了驭使冤魂,还有别的门道?”詹临风忍不住开口。他在319局这么久,见过的邪术不算少,却没见过这般烧了还能凝形的。
“此法最阴毒的,是傀儡身上的引魂符。”楚不疑脚步不停,声音透过浓雾传来,带着几分飘忽,“方才那老妇,看着是真身,实则早就是个空壳子——魂被抽走炼了符,躯壳不过是裹着纸浆的幌子。”
詹临风心头一震。难怪匕首刺穿时,里面是白纸般的空洞。
正说着,一阵阴风突然卷过,路旁的灌木丛里“簌簌”作响,隐约有细碎的哭声飘出来。楚不疑抬手一扬,两道黄符从袖中飞出,“啪”地贴在树干上,符纸瞬间亮起微弱的金光。哭声戛然而止,灌木丛里似有什么东西逃窜而去,枝叶晃动间,落下几片沾着墨痕的纸屑。
“观里清净,外头却乱得很。”楚不疑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詹临风没再接话,只默默跟上。他忽然发现,楚不疑的脚步落在地上,竟悄无声息,仿佛踩在云里雾里。而自己的靴子碾过落叶,却发出清晰的声响,像是在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标记。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深处忽然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再往前,飞檐翘角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座道观隐在山坳里,青瓦白墙,山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匾额,写着清玄观三个烫金大字,被雾气浸得有些发暗。
楚不疑走到门前,伸手叩了叩门环。那门环是青铜铸的,雕着八卦图纹,叩击声沉闷,却穿透了浓雾,在山谷里荡开回音。
片刻后,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道士探出头来,看到楚不疑,连忙躬身:“师父。”
“嗯。”楚不疑应了一声,侧身让詹临风先进,“带詹处长去堂屋,用案上的电话。”
詹临风跨进门槛的瞬间,一股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道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香灰落进炉底,竟堆成了一个扭曲的“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