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屋顶漏得更厉害了。
天光从窟窿里渗进来,混着未散的雨气,照出飞扬的灰尘和满地狼藉。玄真靠坐在只剩半边的山神像基座旁,闭目调息。老陈在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王彪守在门边,铁锹横在膝上,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老药头则用捡来的破瓦罐,接了雨水,正用余烬加热,准备处理几人身上的外伤。
气氛沉滞。从地厅逃出生天的虚脱感过去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道长,”老陈把几块干硬的饼子分给大家,声音有些干涩,“接下来,真要去山西?”
玄真睁开眼,接过饼子,慢慢嚼着。饼子粗粝刮喉,但他吃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嗯。”他咽下最后一口,“汾阴后土祠。守静师叔祖密信里提过,九块玉璧,三块主‘天’,三块主‘地’,三块主‘人’。湘西这块,看纹路和镇压的‘王爷’属性,应是主‘人’之璧。主‘地’之璧,据密信残图推测,极可能埋藏于与地脉、社稷祭祀相关之处。后土祠,祭地祇,掌阴阳育万物,是最可能的地点之一。”
“可那是正经的祠庙,香火之地,”老药头递过一碗微温的“药汤”,其实是几种简单草药煮的,“怎么会有墓?又怎么‘饲魔’?”
“这正是关键。”玄真接过碗,看着碗中浑浊的水面,“‘饲魔’大阵,借的是山川地脉之气、人间信仰香火之念,甚至王朝更迭之煞。后土祠若被选为阵眼,其下未必是传统意义的墓,更可能是一个……被篡改、被污染的祭祀核心。借正神之名,行邪祟之实。”
他喝下药汤,一股淡淡的苦涩回甘在喉间化开,稍微压下了脏腑的灼痛感。
“而且,”玄真放下碗,目光扫过庙外依然阴沉的天色,“‘寻仙会’这次损失惨重,他们背后的‘会首’不会没有动作。湘西的事瞒不住,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必须快,必须出其不意。去山西,路远且偏,他们一时未必能料到。但我们也需小心,他们可能已经布下了眼线。”
话音未落,王彪猛地挺直了背脊,低声道:“来了。”
庙外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不是山雀,是某种经过训练的、节奏特殊的鹧鸪叫。紧接着,是极轻微的、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野人沟方向,朝着破庙包抄过来。
“他娘的,这么快!”老陈骂了一句,迅速将剩下的装备打包。
“不是‘寻仙会’的主力,”玄真侧耳倾听,脸色微凝,“脚步轻而急,配合有度,是专门追踪的好手。他们应该是留守外围、发现地厅异动后赶来的探子。但……人不少。”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一阵眩晕,扶住了基座。连番施法、精血大损、法器尽毁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重。
“道长,你歇着!”王彪抄起铁锹,站到门边,“几个探子,我跟老陈料理了。”
“不。”玄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敢直接围过来,说明有把握。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传讯的手段。必须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也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三张黄符。不是攻击符,而是最基础的“障目符”,功效有限,但消耗也最小。
“老陈,你护住老药头,待在神像后面,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玄真飞快吩咐,“王彪,你跟我出去。听我指令,我让你砸哪,你就用尽全力砸哪,别管看不看得见。”
“明白!”王彪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一闪。
玄真将三张障目符夹在指间,走到门边,对王彪使了个眼色。王彪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本就半倒的庙门!
几乎同时,玄真指尖一搓,三张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三团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被他运劲一吹,朝着庙外三个方向疾射而去!
烟雾迅速扩散,将庙前不大的空地笼罩大半,也遮蔽了刚刚逼近的六七道黑影的视线。
“左前三步,腰腹!”玄真低喝。
王彪想都没想,凭着感觉和对玄真声音方向的判断,抡圆了铁锹,朝着左前方那片灰雾狠狠横砸过去!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和短促的惨叫。一道黑影从雾中跌出,口喷鲜血,腰身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右后五步,下盘!”
王彪铁锹回撤,改砸为扫,贴着地面扫向右侧后方。
“咔嚓!”又是一声骨裂,有人惨叫着倒地。
雾中传来惊怒的呼喝和兵刃破空声,但视线受阻,攻击变得盲目而混乱。玄真倚在门框,目光如电,穿透稀薄些的雾霭,精准捕捉着那些黑影的方位和动作破绽。
“正前,跃起,劈顶!”
王彪怒吼一声,真的依言奋力跃起,虽然看不见,但铁锹带着全身重量和冲势,朝着正前方雾气最浓处猛力劈下!
“噗嗤!”
铁锹刃劈入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烟雾开始被山风吹散。地上已经倒了四个人,两个腰腹碎裂,一个腿骨断裂,最后一个被王彪自上而下几乎劈开了半个脑袋,死状极惨。剩余三个追踪者站在不远处,满脸惊骇地看着庙门口的玄真和王彪,又看看地上的同伴,一时不敢上前。
这三个穿着灰色劲装,与之前“寻仙会”的短打不同,更利落,腰间除了刀,还挂着几个皮袋和一个小巧的铜哨。
“你们不是‘寻仙会’的人。”玄真盯着他们腰间的铜哨,忽然开口。
为首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汉子眼神一凛:“你知道的倒多。留下身上的东西,说出墓里发生了什么,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你们是‘听风哨’。”玄真缓缓道,这是一个江湖上拿钱办事、专门负责追踪和情报的隐秘组织,口碑复杂,但信誉不错,只要钱给够。“‘寻仙会’雇了你们盯梢?”
中年汉子不答,反手抽出了细长的柳叶刀:“看来是不想痛快了。兄弟们,亮青子,做了他们,东西一样拿!”
三人分散,呈三角阵型逼近,动作迅捷,显然是合练已久的战阵。
玄真脸色更白了一分。他的法力已近枯竭,强行动用神念捕捉破绽已是极限,无力再施展任何法术。王彪虽然勇猛,但连番恶战也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三个配合默契的专业杀手,胜算不大。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攻击范围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像是石子投入深潭。
冲在最右侧的杀手,突然身体一僵,向前扑倒。后心处,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老药头从神像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几根银针,脸色发狠:“真当老头子只会熬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余两人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
玄真动了。他没有法力,但清微派的身法根基还在。他如同鬼魅般侧身滑步,切入左侧杀手与中年汉子之间极小的空隙,右手并指如剑,凝聚最后一点内息,闪电般点向中年汉子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与此同时,王彪狂吼着,根本不管另一个杀手的刀,抡起铁锹,朝着中年汉子的脑袋全力砸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中年汉子大惊,手腕一麻,刀势顿缓,面对王彪这搏命一击,不得不撤步格挡。
“铛!”铁锹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中年汉子被震得手臂发麻。
而玄真那一指,虽无力道,却精准地让他手腕气脉一滞。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玄真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半块之前收集的、边缘锋利的陶俑碎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划过中年汉子的咽喉!
“呃……”
中年汉子眼睛瞪大,捂住喷血的脖子,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玄真手中带血的陶片。
另一个杀手见首领被瞬间重创,心生恐惧,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逃。
“彪子!”玄真喝道。
王彪二话不说,手中铁锹脱手飞出,如同巨大的标枪,呼啸着追上逃跑的背影,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那杀手被带得飞扑出去,钉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中年汉子也终于支撑不住,仰面倒地,血沫从指缝和嘴角涌出,眼神开始涣散。
玄真走到他身边,蹲下,从他腰间解下那枚铜哨。铜哨做工精巧,表面刻着极细的云纹,尾部有个小孔,系着暗红色的丝绳。
“谁雇的你们?‘寻仙会’的会首是谁?”玄真看着他眼睛问。
中年汉子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神却露出一丝嘲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铜哨…响…天涯…海角…你也…逃不掉……”
头一歪,气绝身亡。
玄真握着那枚冰冷的铜哨,沉默片刻。他检查了另外几具尸体,除了兵刃和少量银钱,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但在那个被王彪劈开头颅的杀手怀里,发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浸了血的皮纸。
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其中一个用朱砂圈了起来:汾阴后土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有地脉异动,移脉之象,留意‘钥匙’踪迹。”
“移脉……”玄真瞳孔微缩。
“道长,他们知道我们去山西!”老陈脸色难看。
“不止知道。”玄真将皮纸收起,眼神凝重,“‘听风哨’接了活,就会像跗骨之蛆。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而且,他们提到‘移脉’,这不是简单的追踪……‘寻仙会’恐怕在后土祠那边,已经有更大的动作了。”
他站起身,虽然虚弱,但一股更紧迫的危机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此地不能留了。收拾一下,马上走。”玄真看向北方,“去山西。我们要赶在‘听风哨’下一批人到来之前,更要赶在‘寻仙会’完成‘移脉’之前,找到那块玉璧。”
“如果‘移脉’完成了会怎样?”老药头问。
“地脉被强行改变,轻则一方水土失调,灾祸频生。”玄真望向野人沟的方向,声音低沉,“重则……可能会提前‘喂饱’某个‘饲园’,或者,打开不该开的‘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后果。
片刻后,四人迅速离开了破庙,钻进山林,朝着北方而去。
破庙前,只留下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风中隐约传来的、远山深处沉闷未息的余震。
一枚沾了血的铜哨,静静躺在死去的中年汉子手边。
哨孔,正对着玄真他们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