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泥泞,夜色如墨。
四人不敢走官道,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玄真勉强维持的夜视能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跋涉。白日的激战和逃亡耗尽了气力,王彪肩头挂了彩,是老药头用最后一点药粉草草包扎的。玄真的情况更糟,内息紊乱,脏腑灼痛未消,走路都需老陈不时搀扶。
沉默赶路了两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隐约的水声。
“是沅水支流,”老陈侧耳听了听,松了口气,“过了河,再往北走几十里,就能出湘西地界,找地方弄辆马车,去山西就快多了。”
河边芦苇丛生,水声潺潺,却不见渡船,只有一座破旧的木桥横在河上,桥板残缺,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这桥……”老药头有些犹豫。
“没得选。”王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率先走上桥头,用力踩了踩,“看着破,还挺结实。我先过。”
玄真却抬手拦住了他。“慢着。”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河水冰凉,在月光下泛着粼光,看不出异样。但他指尖在水面轻轻一划,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却皱了起来。
“水里有东西。”他低声道,“不是活物,是‘痕’。”
“痕?”老陈不解。
“术法残留的气味,很淡,但没散尽。”玄真起身,看向那座破桥,“有人在桥上动过手脚,时间不长,最多半日。手法阴晦,不是‘听风哨’那种江湖路数。”
“难道是‘寻仙会’?”王彪握紧了铁锹。
“不像。”玄真摇头,“‘寻仙会’行事张扬霸道,这种阴损的绊索,更像是……旁门左道,或者,另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走到桥头,没有直接上桥,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听风哨”头领身上得来的铜哨。哨子沾血,入手冰凉。玄真将其托在掌心,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哨身上的云纹。云纹细密,乍看只是装饰,但角度变换时,隐约能看出纹路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玄真心中一动,尝试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道家灵觉,小心翼翼地探入铜哨内部。
没有反应。这似乎真的只是一枚做工精良的普通铜哨。
但他不放心。想了想,他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铜哨尾部的暗红丝绳上。鲜血浸入丝绳,没有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丝绳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丝。
就在血液渗入的刹那,铜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
玄真眼神一凝,迅速将铜哨凑到耳边。
没有声音。但掌心却感觉到铜哨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稳定,仿佛某种心跳,又像是……脉搏的搏动,正遥遥感应着某个方向。
他猛地抬头,看向河流对岸的黑暗山林。
震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边。
“这哨子不简单。”玄真声音沉了下去,“不仅是信物,可能还是某种……追踪的引子。我的血触发了它,现在,它或许正在告诉它的主人,我们在哪里。”
“那还不扔了它!”王彪急道。
“扔了也没用。”玄真摇头,“血已入引,气机相连。恐怕从我拿到它,沾上血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桥上动手脚的人,也许就是跟着这哨子来的。”
他收起铜哨,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绕路来不及,也未必安全。这桥,必须过,但怎么过,得想想。”
老药头忽然道:“道长,你刚才说水里有‘痕’。那这痕迹,能反过来用吗?比如……干扰它,或者让它‘指错路’?”
玄真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可以一试,但我现在法力所剩无几,只能勉强为之。而且,需要媒介。”
他的目光落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丛上。“水属阴,芦根通地气,可作短暂遮掩。王彪,砍几根粗壮的老芦,要带根的,越快越好。”
王彪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短刃(铁锹太长不便),钻进芦苇丛,咔嚓咔嚓砍了七八根比他手腕还粗的老芦苇,连根拔起,拖到岸边。
玄真选了三根,削去枝叶,只留约莫三尺长的杆,根须保留。他咬破另一只手的手指,以血为墨,在三根芦杆上飞快地画下三道扭曲的符文。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符文画就,他将三根芦杆呈三角形插在桥头泥地中,根须入土。然后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三根芦杆上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随着咒文,插地的芦杆无风自动,微微震颤起来。杆身上用血画就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和腐败水汽的腥味弥漫开来,笼罩了桥头一小片区域。
“成了。”玄真睁开眼,气息又弱了几分,“这‘芦根障’能扭曲这一小片地方的气机,配合水里的‘痕’,能制造一个短暂的‘虚影’。我们快速过桥,过桥后立刻将沾了我血的布条或东西,绑在一块石头上,扔进上游河水。水流会带着我的气息远离,希望能误导追兵片刻。”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但此法只能遮掩一时,且过桥时不能有任何停留,不能回头,不能说话。一旦迟疑,气机牵引,‘障’就破了。”
“明白了!”老陈重重点头,将身上一件沾了泥污的外衣撕下一角,“用这个。”
四人不再多言。玄真率先踏上了破旧的木桥。桥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所幸没有断裂。他步速均匀,目光平视前方,对脚下湍急的河水、对两侧深不见底的黑暗视若无睹。
老陈、老药头、王彪紧随其后,学着玄真的样子,目不斜视,闷头前行。老药头腿脚不便,走得有些踉跄,王彪在一旁紧紧扶住。
走到桥中段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桥下,也不是来自对岸。
而是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桥头。
那三根插在地上的芦杆,其中一根,毫无征兆地,“噗”一声轻响,拦腰折断。折断处,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汁液。
紧接着,桥下的河水,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不是结冰,而是仿佛流淌的不是水,是某种胶质。水声消失了,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玄真心头一紧,知道“芦根障”出了岔子,或者,是水里的“痕”比预想的更棘手,开始反噬了。
“别停!别回头!”他低喝一声,脚下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他们距离对岸桥头只剩最后几步时——
“哗啦!”
桥下的粘稠“河水”中,猛地探出十几条惨白、浮肿、带着水草的手臂!这些手臂没有源头,仿佛就是从河水里凭空长出来的,齐齐抓向四人的脚踝!
“低头!冲过去!”玄真暴喝,同时右手并指,凌空虚划,指尖残余的最后一点微光闪现,却不是攻击那些手臂,而是点向对岸桥头的一棵老柳树。
“木灵借气,定!”
老柳树无风自动,几条垂下的枝条骤然绷直,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瞬间缠住了当先的玄真和老陈的腰,将他们猛地向岸上一拉!
两人借力,堪堪避开抓来的手臂,踉跄扑到岸上。
王彪怒吼一声,将老药头往前一推,自己则挥舞短刃,斩向抓向自己脚踝的几条手臂。刀刃砍在手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砍进了浸水的烂木头,竟无法斩断,反而被手臂上的粘液缠住了刀身。
“彪子!”老陈急眼,想往回冲,被玄真死死拉住。
“放手!”玄真对王彪喊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混着最后的气力,喷向那些手臂。
“嗤啦——”
血雾触及手臂,顿时如同滚油泼雪,冒起阵阵白烟,手臂吃痛般猛地缩回水中。
王彪趁机挣脱,连滚爬爬扑到岸上。他手中那柄精钢短刃,刃口竟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几乎废了。
四人瘫坐在岸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座破桥。桥下的河水恢复了流动,哗哗作响,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折断的芦杆和地上暗红的汁液,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王彪喘着粗气,看着废掉的短刃,心有余悸。
“不是鬼,是‘水魈’的一种,被术法催生控制的。”玄真抹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有人以水为媒,布了‘缚足阴煞阵’。我们触发的不只是桥上的‘痕’,还有水里的阵。‘芦根障’被破,阵就活了。”
他看向对岸,黑暗的山林寂静无声,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比之前更清晰了。
“走,立刻离开河边!”玄真强撑着站起来,“布阵的人知道我们破了阵,很快会追来。而且……”
他看向手中那枚铜哨,此刻,哨身的震动变得更加明显、急促,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这哨子,不只是追踪。”玄真眼神冰冷,“它还在‘呼唤’。呼唤它的主人,或者……呼唤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得找个地方,处理掉它,或者,搞明白它到底通向哪里。”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打破了夜的寂静。
四人不敢再多停留,互相搀扶着,迅速消失在河北岸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他们身后的河面上,那座破旧的木桥,在月光下,悄然无声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整齐平滑,如同被利刃一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