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
玄真最后的咒言与崩塌的巨响混作一团。他指尖那滴心头精血并未射向玉璧,而是在咒力牵引下,于空中划出一道繁复血符,猛地拍向脚下地面——并非玉璧正下方,而是九根青铜柱其中一根的基座!
“地脉,逆!”
轰隆!
被拍中的青铜柱基座,炸开一圈土黄色的气浪。整个地厅的震动骤然加剧,但诡异的是,那股从黑洞中传来的、吞噬一切的吸力,却猛地一滞。
九根青铜柱,本就是借地脉阴气,构筑“饲魔”大阵的根基。玄真这一击,并非要硬撼大阵,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用清微正宗的地脉沟通之法,强行搅乱了此柱与地气的链接。
一根柱乱,九柱皆乱。
玉璧旋转的速度瞬间失衡,乳白色的光晕像被打碎的镜子,炸开成无数凌乱的光斑。黑洞中传来一声更加暴怒、却夹杂着一丝痛楚的闷吼,边缘蠕动的肉痂物质剧烈收缩。
就是现在!
玄真根本不看结果,转身将速度提到极致,朝着阶梯口电射而去。身后,被他扰乱的青铜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柱身裂纹蔓延,其上缠绕的铁链“嘣”的一声,断了一根!
铁链断裂的巨响,像是拉开了彻底崩塌的序幕。穹顶大块大块的巨石轰然砸落,烟尘弥漫。九盏青铜灯火焰乱窜,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不知名的阴秽之气,化作一片幽绿的火海。
老陈三人刚刚冲到阶梯口,王彪正用铁锹猛砸一块塌下来堵住半边通道的石头。回头看见玄真如一道青烟般掠来,身后是崩塌的地狱景象,老陈肝胆俱裂:“道长!”
“走!”玄真低喝,人已至近前,右手在老陈背心一托,一股柔力将他连同老药头猛地推上摇摇欲坠的阶梯。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王彪正在猛砸的巨石。
“破!”
石屑纷飞,堵塞处被清开一个缺口。王彪趁机发力,将石块彻底撬开。
“上去!别回头!”玄真厉声道,自己却停在阶梯口,转身,面朝那一片崩塌的幽绿火海和疯狂收缩的黑洞。
他需要时间。
搅乱一根地脉柱,只能争取刹那的混乱。玉璧未毁,大阵未破,那“门”后的东西一旦缓过来,吸力将比之前更甚,他们谁也逃不出这螺旋向下的阶梯。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灵光暗淡的镇阴镜。镜面映出他苍白染血的脸,和身后疯狂逼近的崩塌景象。
没有犹豫,玄真咬破舌尖,第二口真阳血喷在镜面,随即双手握住镜缘,体内残存法力不顾一切地灌入,低吼道:
“以镜为媒,以血为契,封!”
镇阴镜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镜面所有裂纹同时亮起刺目的血光。这光芒不再扩散,而是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道凝实如血晶的光柱,逆冲而上,并非射向玉璧,而是射向玉璧上方、地厅穹顶的某处——那里,正是之前守静密信所绘草图中,地脉阴气汇聚的另一个关键节点,也是这“饲园”大阵的“泄阴口”!
血晶光柱没入穹顶岩层。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整个地厅,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塌陷,而是仿佛地底瞬间被掏空了一块,所有一切——崩塌的巨石、幽绿的火焰、九根青铜柱、旋转的玉璧、以及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都朝着中心猛然坍缩了一尺!
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地底传来,伴随着黑洞中一声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嘶鸣。玉璧的光芒骤然熄灭了一瞬,随即疯狂闪烁,忽明忽暗。那恐怖的吸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无序的阴气乱流,在坍缩的中心疯狂旋转、撕扯。
玄真闷哼一声,手中镇阴镜“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十几片,从指间滑落。他踉跄后退,口鼻间再次溢血,眼前阵阵发黑。以残破法器为媒,强行冲击大阵节点,反噬远超预计。
但他成功了。大阵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从“有序抽取地脉阴气饲喂”,变成了“阴气暴走反噬自身”。那“门”后的东西,此刻自顾不暇。
“走!”他强提一口气,转身冲上阶梯。
阶梯也在崩塌。两侧壁龛的灯盏早已熄灭,只有老陈手里那盏气死风灯,在剧烈的晃动中提供着微弱的光明。台阶断裂,碎石如雨,无数跪拜的无面陶俑在震动中倾倒、碎裂。
四人顾不上任何形象,连滚带爬,拼尽全力向上狂奔。身后,来自地厅深处的、如同巨兽垂死咆哮般的轰鸣与震动,紧紧追赶。
玄真殿后,不时挥手打出一道道微弱的气劲,震开头顶落下的石块,或是在阶梯断裂处用最后法力凝聚片刻可供踏足的虚影。他脸色白得吓人,气息紊乱,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不知道向上狂奔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终于看到了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青铜门。
门,关死了。
“门关了!”王彪冲到门前,用力去推,青铜门纹丝不动。
“让开!”玄真挤到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门上残留的、之前血祭留下的污渍,此刻触手竟有些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没有试图用蛮力,而是闭目凝神,将最后一丝几乎干涸的神念探出,感知门的结构。门上那些繁复的、被水汽和苔藓覆盖的浮雕纹路,在他“感知”中亮起极其微弱的、混乱的流光——那是大阵被破坏后,残留禁制在无序运转。
找到了。门枢所在,也是禁制最薄弱、此刻因能量乱流而出现滞涩的一点。
玄真睁开眼,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点法力,带着一抹心头精血的余温,闪电般点向门板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形似兽目的凸起。
“开!”
指尖点中的刹那,兽目浮雕猛地向内一陷。
“嘎吱——咔!”
沉重的青铜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外,是殉葬沟石室那暗红色的化尸水渠和冰冷空气。
“快出去!”老陈一把将踉跄的老药头推出门缝,自己紧随其后。王彪回头,见玄真摇摇欲坠,一把抓住他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青铜门。
就在四人全部冲出青铜门的瞬间。
身后,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紧接着,门后的山体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至极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轰鸣,整个野人沟都为之震颤。沟壁的石头簌簌落下,化尸水渠剧烈翻涌。
但那种源自地底的、令人心悸的吸力和阴冷,却如潮水般退去了。
四人或坐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剧烈喘息。老陈手里的气死风灯终于支撑不住,“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远处那尊兽首口中流淌的暗红水光,提供着微弱照明。
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山体内部渐渐平息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药头才颤巍巍地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一盏备用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彼此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脸。
玄真靠坐在石壁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气息稍稍平稳了些。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里躺着几片最大的镇阴镜碎片,镜面彻底灰暗,灵性全失。
“道长,你……”老陈看着他掌心的碎片,欲言又止。
“无妨。”玄真声音沙哑,睁开眼,目光扫过重新闭合的青铜门,又抬头看向上方隐约透下一丝天光的沟顶,“镜碎了,人还在。阵乱了,‘门’暂时被封住了。值得。”
“暂时?”王彪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玄真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化尸水渠边,看着那依旧缓缓流淌的暗红水流,“我以镜碎为代价,强行冲击大阵节点,引发了地脉阴气反噬。至少几年之内,此地阴气会狂暴紊乱,无法再被有序抽取‘饲喂’。那‘门’后的东西,会饿上一阵子。”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那几片镜子碎片:“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玉璧未毁,阵基犹在。待阴气平复,或者有外力重新梳理地脉,‘饲宴’还会继续。而且……”
他想起师伯饲魔最后化为红光投入黑洞的景象,想起那黑洞中贪婪的嘶鸣。
“经此一扰,那东西恐怕更‘饿’了。下一次‘开席’,只会更急迫,更疯狂。”
老药头脸上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它出来吧?”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尊兽首前,沉默地看着那汩汩涌出的暗红水流。许久,才缓缓道:“一座‘饲园’出了问题,还有八座。九块玉璧,九处阵眼。毁掉这里的一块,只是暂缓。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所有玉璧,弄清楚这‘九狱镇魔’——或者说‘九狱饲魔’——大阵的全貌,从根子上毁掉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这就是我的路。也是清微派,欠这世间的债。”
老陈沉默片刻,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渍,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疲惫,却透着股狠劲:“债不债的,老头子不懂。但我知道,要是让那玩意儿出来,咱们谁也跑不了,子孙后代都得遭殃。干了这趟买卖,想抽身也难了。道长,你说下一步去哪找玉璧,我老陈,还有这条命,跟你走。”
王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卷刃的铁锹柄擦了擦,扛在肩上,站到了老陈身边。
老药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吞了一颗,剩下的递给玄真:“补点元气。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几下折腾了,但认药辨毒,寻方配药,还有点用。也……算我一个吧。”
玄真看着眼前这三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有着光的人,胸中那股自见到师伯饲魔后便一直冰冷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丝。他接过药丸吞下,一股暖流自腹中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先出去。”他抬头,看向沟顶那一线微光,“这里阴气反噬,不宜久留。而且,‘寻仙会’折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他们背后的‘会首’,不会善罢甘休。”
他率先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
“我们需要情报,需要帮手,需要知道其他玉璧可能的下落。”玄真的声音在幽深的沟壑中回荡,平静而坚定,“这天下,要乱了。在那之前,我们得跑得更快些。”
身后,巨大的青铜门紧闭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嗡鸣,渐渐被抛在身后。
沟顶那一线天光,越来越近。
而前方的黑暗,却仿佛更深,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