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朱砂字,在苍白灯焰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见吾真形……”老陈念出那四个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墓主,好大的口气。寻常人死了,巴不得藏得严实,生怕被人看见尸身。他倒好,立块碑请人下去看。”
“不是请。”玄真盯着石碑,目光落在那些跪拜的无面陶俑上,“是‘恭迎镇墓’。这话,是对我说的。”
他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两侧壁龛里那些苍白的灯焰,齐齐晃动了一下。光晕摇曳,在地上投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那些跪拜陶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错重叠,像一片沉默的、等待的森林。
心跳声又传来了。
咚。
这一次,更清晰了。仿佛就在阶梯下方的黑暗深处,某个巨大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
玄真没有停顿,一级一级向下。老陈三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又被浓稠的黑暗迅速吸收。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那规律的心跳,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丈量着时间,也丈量着他们与“它”的距离。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两侧壁龛里的灯盏,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脚下丈许范围,又迅速将他们的身影抛入身后的黑暗。
“道长,”老药头忽然开口,声音发干,“这些陶俑……好像在动。”
玄真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身侧一尊跪着的武官陶俑。那陶俑依旧低垂着头,双手扶膝,姿态僵硬。但他注意到,陶俑衣袍下摆的褶皱,与上方几级台阶旁的陶俑,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不是动了,是不同。
“每一尊都不一样。”玄真说,“衣饰、姿态、甲胄纹路,都有差别。这不是批量的殉葬俑,是照着真人烧的。”
“真人?”王彪下意识离旁边那尊陶俑远了些。
“前朝礼制,王侯下葬,有‘俑代殉’之说。以陶土塑生前近侍、部曲、官属之形,替活人殉葬,彰显威仪。”老陈解释道,但眉头紧锁,“可这里数量太多了,而且……”
“而且全部面朝下方,跪姿。”玄真接道,“这不是彰显威仪,这是……请罪,或者,朝拜。”
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台阶转角处,壁龛里的灯盏没有亮。
黑暗在那里格外浓重。但借着后方灯光,能隐约看到,那处台阶上,跪着的不是陶俑。
是真人。
或者说,是真人的遗骸。
三具尸体,靠墙跪着,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短打——与沟中陷坑里刘七的衣服一样。是“寻仙会”的人。
他们低着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姿态与周围的陶俑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脸……
玄真走近,老陈提灯照去。
灯光照亮三张脸的瞬间,王彪倒吸一口凉气,老药头别过了脸。
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去,而是像被某种高温的、光滑的东西瞬间“熨”过。整张脸平整得像一面淡黄色的蜡,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全部消失,只剩一片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平面。
“和那些陶俑一样……”老陈声音发颤。
“不一样。”玄真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脸”,“陶俑是无面,他们是被夺去了面。看这里。”
他指着尸体脸颊边缘,那里皮肤与“无面”区域的交界处,有极细微的、烧灼碳化的痕迹,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最后瞬间爆开留下的印记。
“夺面……是为了什么?”老药头忍着不适,也蹲下来看。
“在道门一些偏门记载里,面为魂之窗,口为言窍,目为神窍。”玄真缓缓道,“夺其面,便是封其魂之窗,断其言之能,蔽其见之明。魂魄被困在躯壳里,看不见,说不得,只能永远保持被定格的姿态和……意念。”
他站起身,看向阶梯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这些‘寻仙会’的人,被做成了‘活俑’,永远跪在这里,面朝下方,朝拜它们的主子。而他们的魂魄,恐怕还在体内,受着无尽的黑暗和禁锢。”
王彪头皮发麻:“那……那心跳声……”
“可能是还活着的。”玄真声音平静,却让三人心底发寒,“或者,是某种让尸体保持‘跪姿生机’的邪术,需要心跳般的韵律来维持。”
他不再看那三具尸体,继续向下。脚步踏过他们身边时,玄真低声念了句什么,指尖一弹,三点几不可见的火星落入三具尸体心口位置。
没有反应。尸体依旧跪着,无面的脸朝着下方。
但老陈似乎看见,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又往下走了数十级台阶。两侧陶俑的服饰开始发生变化,从官服甲胄,渐渐变成了道袍、方士服,甚至有一尊穿着破烂袈裟的僧侣陶俑。
“修行的也被抓来跪这儿了?”老药头愕然。
玄真在一尊道袍陶俑前停下。这尊陶俑与别的不同,它虽然也跪着,但左手在身前捏了个诀,右手按在心口,头颅也没有完全低垂,而是微微抬起,空洞的“脸”朝着斜上方。
“这是……清微派的‘护心诀’?”玄真认出了那个手诀,瞳孔微缩。他凑近,仔细看陶俑道袍的纹路,在衣领内侧,找到一个极小的、几乎被污垢覆盖的刺绣标记。
是一枚断裂的如意。
“是师门的人。”玄真声音低沉,“六十年前,镇魔之乱时,失踪的师叔祖,道号‘守静’。”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陶俑肩上的灰尘。道袍是陶土烧制,但纹理极其逼真,甚至能看见袖口磨损的细节。在陶俑的后颈处,他发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不是烧制的陶俑。”玄真手指抚过裂痕,感受着下面的质地,“是真人,被某种术法……‘陶化’了。血肉筋骨,尽化陶土,但魂封其中,永世跪守。”
他收回手,指尖有些抖。不是恐惧,是怒。
“这墓主……这‘老爷’,”玄真一字一顿,“将我师门前辈,炼成了看门俑。”
话音未落,那尊道袍陶俑,忽然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捏着“护心诀”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向内侧翻转了半寸。僵硬的陶土手指,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然后,彻底凝固,再无动静。
玄真盯着那手指的方向。他蹲下身,在陶俑心口处仔细摸索。陶土冰冷坚硬,但当他按压某个特定位置时,一块寸许见方的陶片,微微向内陷了半分。
有机关。
玄真看向老陈,老陈会意,取出随身的小撬棍递来。玄真将撬棍尖端小心插入陶片边缘,用力一撬。
“咔。”
陶片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中空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关,没有毒物。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拇指粗细的东西。
玄真取出,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截纤细的竹管,竹管一头用蜡封着。他捏碎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绢。
丝绢上,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绝望的仓促。
开篇第一行,就让玄真呼吸一窒:
“吾乃清微守静,受困于此‘门’前,血肉渐化,神智将失。后来者若见,切记——”
“此非墓,乃‘饲园’。”
“九幽箓,非镇邪之典,实为‘饲主之方’。”
“吾等六十年前所为,非镇魔,实为……开门饲虎!”
“墓主非王侯,乃‘受饲者’。玉璧为匙,亦为‘食槽’。九处镇狱,乃九处饲场。吾等以阴煞怨气、修士精血、天地灵机饲之,已一甲子。”
“然虎饥矣。饲不足,则欲破笼而出,噬尽人间。”
“吾等奉命守此,实为看守食槽,待‘钥匙’至,开最后之锁,奉上血食……”
后面的字迹开始凌乱:
“钥匙……是活人……必是清微嫡传,八字纯阴,身负……”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道拖长的墨迹彻底污损,看不清了。
丝绢末尾,是一幅极其简略的草图,画着一个环形的玉璧,玉璧中央不是眼睛符文,而是一个蜷缩的、婴儿般的人形轮廓。旁边标注:
“此乃真钥。得之,饲宴开,大劫至。毁之,或可……延喘数载。”
玄真握着丝绢的手,指节发白。
八字纯阴,清微嫡传……活人钥匙。
丝绢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
“道长?”老陈见他脸色难看,低声唤道。
玄真没说话,将丝绢递给他。老陈快速看完,脸色也变得惨白,抬头看向玄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玄真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不是来镇墓的,我是来当饲料的。还是打开最后一道锁,让‘它’能饱餐一顿的……那把钥匙。”
他看向阶梯下方,那沉重的心跳声,此刻听在耳中,仿佛带着某种贪婪的韵律。
“难怪‘寻仙会’要找玉璧,难怪那些童尸要铺路迎我。”玄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们等的不是镇墓人,等的是一道主菜。”
他收起丝绢,塞入怀中,重新站直身体。腰间的红绳铜铃,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颤音。
“道长,那我们……”老药头声音发虚。
“走下去。”玄真迈步,继续向下,脚步比之前更稳,更沉,“看看这‘饲宴’的席面,到底摆得有多大。也看看这位‘老爷’,到底饿成了什么样。”
“更要看看,”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尊保持着手诀的师叔祖陶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冷却,“我这把钥匙,是只会开锁……”
“还是也能,把锁眼堵死。”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地厅,方圆不下二十丈。地厅中央,没有棺椁,没有祭台。
只有九根粗大的青铜柱,呈环形排列。每根铜柱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全部没入地厅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中。
孔洞边缘,布满暗红色的、蠕动的肉痂状物质,正随着那沉重的心跳声,缓缓搏动、收缩。
而九根铜柱上,各挂着一盏巨大的青铜灯盏,灯盏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地厅映得一片惨绿。
火光映照下,能看到铜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九幽箓》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加扭曲、诡异。而每根铜柱下,都跪着一圈陶俑,服饰各异,年代不同,全部面朝中央那个黑洞,深深跪拜。
黑洞之中,那缓慢的心跳,一声接一声。
咚。
咚。
每一声,都让铁链微微震颤,发出锈蚀的呻吟。
而在黑洞正上方的穹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环形的玉璧。
玉璧缓缓旋转,发出温润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笼罩着那个黑洞,也笼罩着下方……
黑洞边缘,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背对玄真众人,身穿破烂的青色道袍,头发灰白散乱。他仰着头,痴痴地看着头顶旋转的玉璧,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那乳白色的光。
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他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苍老、枯槁、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脸。
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癫狂的笑容。
他看着玄真,张开嘴,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诡异的热情:
“你来了……钥匙……”
“来,师侄,来帮师伯……”
“把这最后一餐,给‘它’奉上。”
玄真看着那张脸,脑中“轰”的一声。
这张脸,他在师门残存的画像上见过。
六十年前,“镇魔之乱”中,清微派失踪的两位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师伯。
道号——
“饲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