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炸裂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四盏白纸灯笼爆开的不是光,是无数细碎的、燃烧的纸屑,每一片都在空中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脸,尖啸着扑来。惨绿的光芒吞没了整个墓道,两侧墙壁上那些浮出的苍白面孔,在这一刻齐齐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玄真感觉到耳膜在刺痛。
是怨念的尖啸,直接冲击魂魄。
“闭眼!捂耳!”玄真厉喝,手中镇阴镜翻转,镜面向天,左手在镜背急划一道血符——这次咬的是中指,血珠渗入镜纹的瞬间,整面铜镜骤然变得滚烫。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咒文出口的刹那,镇阴镜爆发出暗金色的光晕,如一口倒扣的钟,将四人笼罩其中。扑来的燃烧纸屑撞在光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化作青烟消散。而那些无声的尖啸,也被隔绝在外,只剩沉闷的、令人心悸的余波在光罩外震荡。
绿光持续了三息,骤然熄灭。
墓道重归昏暗,只有老陈手里那盏气死风灯的火苗,此刻已缩成米粒大小的一点昏黄,勉强照亮丈许方圆。
四具童尸还站在原地。但它们手中的白纸灯笼已消失,只剩焦黑的竹骨架。它们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空洞的表情。缝着眼皮的脸,“看”向光罩内的玄真。
“道高一尺……”四具童尸腹腔中,那个叠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老爷请您,赴的是生死宴。不去,便是失礼。”
话音落下,四具童尸同时转身,迈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朝着墓道深处走去。它们手中的铜铃再次摇响。
叮铃……叮铃……
但这次,铃声有了变化。每一声铃响,墓道两侧墙壁上,就有一张苍白的面孔“脱落”下来,化作一缕淡淡的灰气,飘向童尸前方的黑暗,在那里汇聚、凝结,竟铺成了一条微微发光的、由灰气构成的“路”。
路宽三尺,悬在化尸水之上,穿过阴气屏障,直通墓道深处。
“这是……让我们跟上去?”王彪握紧铁锹,看向玄真。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镇阴镜,镜面已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
“它们在消耗这里的‘存货’。”玄真看着那些不断从墙中飘出、铺路的灰气,“每铺一寸路,就少一个被禁锢的怨魂。这条‘路’铺到尽头时,这墓道两侧六十年的积累,也就耗尽了。”
老药头颤声问:“那……是好事?”
“未必。”玄真摇头,“它们舍得用这些怨魂铺路,只能说明一件事——让我们走到‘宴席’前,对它们而言,价值远高于这些积累。”
他顿了顿,看向那四具逐渐走远的童尸背影:“而且,你们听铃声。”
叮铃……叮……铃……
铃声的节奏,在变慢。每一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而童尸的步伐,也随之越来越僵硬,甚至开始出现不协调的踉跄。
“它们在消散。”老陈看出了端倪,“每走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
“魂力不够了。”玄真道,“它们本就是被禁锢的残魂,靠这墓中的阴气和阵法维持。现在强行铺路、带路,消耗的是根本。等这条路铺到尽头,它们也该彻底魂飞魄散了。”
王彪咂舌:“用自己魂飞魄散为代价,也要带我们过去?那‘宴席’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值得用六十年的布置和四个镇墓童子的永灭来换。”玄真已经迈步,踏上那条由灰气凝结的路。
路踩上去没有实感,像是走在雾气上,但能承重。脚下就是暗红色的化尸水,散发着甜腻的腐臭,水面上偶尔浮起一截白骨或一团毛发。
四人跟着童尸,在灰气铺就的路上沉默前行。两侧墙壁上,那些苍白的面孔还在不断飘出,融入前方的路。每飘出一张脸,墙壁上就多一个空洞的凹痕,像是被挖去的眼睛。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墓道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壁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但因为水汽侵蚀和苔藓覆盖,已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巨兽盘踞的图案。石壁正中,是两扇高约两丈的青铜门。
门是开着的。
确切说,是打开了一条缝。宽约三尺,刚好容一人通过。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门内缓缓渗出——不是阴气,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仿佛深潭静水、万年玄冰般的“静”。
那四具童尸,此刻已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它们走到青铜门前,同时停步,转身,面向玄真四人。
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跪着,深深低头。
它们手中的铜铃,在这一刻,同时碎裂,化作铜粉簌簌落下。
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到头,一寸寸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最后消失的,是它们那缝着眼皮的脸,在彻底消散前,那四张嘴同时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一致:
“请。”
灰气铺就的路,在童尸消散的同时,也到了尽头。最后几缕灰气飘入门缝,消失不见。
青铜门前,只剩四人,以及身后那条渐渐开始消散的灰路。
“门是开着的。”老陈盯着那条门缝,声音发干,“但笔记里说,‘门开三寸即卡死’。”
“现在开了三尺。”玄真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入。他伸手,在青铜门表面轻轻抚摸。门上雕刻的纹路入手冰凉刺骨,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门缝边缘。
那里有干涸的、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渍。是血,而且是很多人的血,层层叠叠,浸透了青铜的纹理。
“血祭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玄真收回手,“门被强行打开了,但开门的‘寻仙会’的人,大概都成了门后的祭品。”
他看向门内那片黑暗:“现在,门里的‘老爷’,在等我们进去赴宴。”
王彪咽了口唾沫:“道长,咱们……真进去?”
“不进去,还能去哪?”老药头苦笑,指了指身后。来时的灰路,此刻已消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化尸水。水面上,开始冒出一个个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退路已断。
玄真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痕铜钱,握在掌心。铜钱微微发烫,那道裂痕处,有极淡的血色光华流转。
“这门后的东西,与我师门因果极深。”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解释,“我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看向三人,目光平静:“最后问一次。进去,生死难料。现在若想留在此处,我可布一阵,保你们一时平安,待我出来后……”
“道长不必说了。”老陈打断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惨淡,但眼神很稳,“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半条命拴在裤腰带上了。来都来了,哪有在门口怂的道理?”
老药头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银针。他将银针在灯焰上飞快燎过,然后刺入自己头顶、颈侧几个穴位,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提提神。里面真要拼命,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扎它几下。”
王彪没说话,只是将铁锹在手里转了个花,重重一顿,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玄真看着三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跟紧我。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轻易触碰,更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说完,他转身,面向那道青铜门缝。
左手捏诀,右手镇阴镜护在胸前,一步,踏入了门内的黑暗。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身形。
老陈不敢耽搁,立刻提灯跟上。老药头、王彪紧随其后。
四人全部进入门内的瞬间,身后那两扇巨大的青铜门,无声地、缓缓地——
合拢了。
严丝合缝。
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彻底隔绝。
而门内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气死风灯的光,在这里只能照亮身周不到五尺的范围,再远处,就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
玄真停下脚步,镇阴镜举高。镜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但他能感觉到。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潭水般的、冰冷的“静”。但在这“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搏动。
像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声,都让脚下的石板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
“这里是……”老陈提着灯,努力想看清周围,但光被黑暗吞噬得太快。
“主墓室的前庭。”玄真说,他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或者说,宴厅的……前廊。”
他话音方落,前方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排光。
是灯。
青铜灯盏,嵌在两侧的石壁上,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灯盏里没有灯油,只有一团团苍白的、冷冰冰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光一路向深处延伸,照亮了一条宽阔的、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的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清。
但能看见,阶梯两侧,跪满了“人”。
是陶俑。与真人等大,穿着甲胄或官服,全部是跪姿,面朝阶梯下方,头颅深垂。每一尊陶俑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陶土面。
而在阶梯的最上方,第一个台阶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以殷红的朱砂,写着两行大字:
宴开九幽,恭迎镇墓。
阶下百叩,见吾真形。
玄真的目光,落在“真形”二字上。
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狰狞,朱砂的痕迹深深陷入石碑,边缘甚至有些开裂,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压不住某种巨大的恐惧或……恨意。
阶梯下方,那沉重的心跳声,再次传来。
咚。
这一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