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墨泼面。
玄真踏入洞口的瞬间,身后石壁滑动的闷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流水声。绝对的死寂与黑暗压来,只有四人压抑的呼吸,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灯。”玄真低声说。
老陈立刻提稳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撕开一小片黑暗,照亮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墓道,宽阔得反常,足够两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黑绒绒的、不知名的苔类。两侧墙壁是规整的条石垒砌,表面布满湿滑的水汽。
墓道笔直向下延伸,灯光照不到尽头,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幽深。
“这规制……僭越了。”老陈提着灯,目光扫过墓道宽度和墙砖的尺寸,声音发紧,“亲王的墓道也没这么宽。修这墓的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根本不在乎阳间的礼法。”
玄真没接话。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层极细的灰尘,但在灰尘之下,能看到数道模糊的拖痕,方向都是朝下的,痕迹很新。
“他们进去时很急,或者……是被拖进去的。”玄真站起身,看向墓道深处,“血迹。”
老药头凑近,果然在拖痕边缘看到些深褐色的斑点,已经渗入石纹。
“不止一拨人。”王彪用铁锹柄指了指墙角,那里丢着几个空罐头盒,铁皮上印着模糊的英文商标,还有半截洋火匣子。“洋人的东西,年头不短了,但比‘寻仙会’那本子旧。”
“西方探险队。”老陈皱眉,“光绪年间,确实有几支洋人勘探队在湘西失踪过,原来折在这儿了。”
玄真从怀中取出那面镇阴镜,镜面朝下,缓缓扫过前方墓道。镜面依旧暗沉,没有反光,但当他扫到左侧墙壁某处时,镜面边缘的铜纹,极细微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去。
“墙里有东西。”玄真走到那处墙壁前。表面看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他屈指,在几块条石的接缝处有节奏地轻叩。
叩、叩叩、叩。
声音空洞。
“夹层。”老陈立刻明白,“是疑冢?还是藏兵洞?”
“都不是。”玄真退后半步,示意王彪,“从此处,往下数第三块砖,右侧半尺,用力推。”
王彪上前,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起,按玄真所指猛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块条石竟向内缩进半尺,随即,一整片墙壁无声地向内旋转,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侧室。
腐臭味扑面而来。
侧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气死风灯的光照进去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棺椁,没有明器。
只有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七具尸体,靠墙或坐或卧,衣服样式各异——有清末的长衫马褂,有民国的短打,甚至有两具穿着破烂的洋装。尸体都已干瘪,呈蜡黄色,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但诡异的是,全都面目栩栩如生,甚至连惊骇扭曲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瞬间洞穿、碳化,但不见血迹。
而在侧室正中,地上用暗红色的、疑似血干涸后的物质,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摆放着三件东西:一盏熄灭的青铜油灯,一面裂成两半的八卦铜镜,还有一本摊开的、纸质脆黄的古书。
“是道门的人。”玄真走进侧室,蹲在阵法前,目光扫过那三件物品,“油灯是‘引魂灯’,镜子是‘辟邪鉴’,书……是手抄的《度人经》残卷。他们在这里布阵,想超度或者封住什么东西。”
他看向那七具尸体胸口的洞:“但显然,失败了。杀死他们的东西,速度极快,力量至阳至烈,瞬间烧穿了血肉心脉。”
老药头颤声问:“道长,什么东西能这样杀人?”
“不像是寻常邪祟。”玄真摇头,伸手想去碰那本《度人经》,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凝视着经书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绝望:
“错了!全都错了!《九幽箓》镇的不是邪,是‘门’!它在喂它!”
“门?”老陈凑近看,“什么门?”
玄真没回答,他目光移向阵法边缘,那里用同样的暗红物质,画着几个扭曲的符号。符号残缺,但他认得——是《九幽箓》“镇狱篇”里,关于“通道”和“供养”的变体符文。
一个冰冷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这墓,这‘牢’,”玄真缓缓站起身,声音在寂静的侧室里格外清晰,“可能不止是为了关住‘它’。”
他指向地上阵法,又指向外面那条宽阔得反常的墓道:“你们不觉得,这条墓道,还有这个侧室的位置,更像是一个……‘岗哨’或者‘前厅’吗?这些前辈守在这里,不是防止外面人进去,而是防止里面东西出来。但他们在临死前发现,这个‘牢’的设计,本身就在不断向里面的东西输送着什么。他们在用《九幽箓》喂养它。”
“喂养?”王彪瞪大眼睛,“用道法喂怪物?”
“用阴气,用怨念,用这殉葬沟六十年的化尸水,甚至用……闯入者的性命。”玄真看向那七具尸体,“他们成了祭品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老陈手里的气死风灯,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随即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点绿光,光线暗淡了不止一半。
“不好!”老陈低喝,“有东西在吸阳气!”
几乎同时,墓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
是铃声。
清脆的、单调的铜铃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正从墓道深处的黑暗中,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叮铃……
叮铃……
声音空灵,在这死寂的墓道里回荡,却让人头皮发炸。
“是……是我们绳子上的铃?”王彪猛地看向腰间红绳,上面的铜铃安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不是我们的。”玄真已经一步踏出侧室,面向黑暗,左手镇阴镜抬起,右手捏诀。他脸色凝重:“这是‘引魂铃’,给阴魂指路用的。但能摇响它的,通常不是阴魂本身。”
叮铃声越来越近,已能听出,不止一个。
老陈猛地提灯照向墓道深处。灯光尽力延伸,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隐约照出了几个矮小的、摇晃的黑影。
是人形,但比例诡异,头大身小,走路的姿态摇晃摆荡,像是关节不会打弯。
“是童子!”老药头失声道,“是殉葬的童男童女!”
灯光终于清晰地照出了来者。
四个“人”,或者说,四具童尸。看身量不过六七岁,穿着鲜艳的红绿绸衣,头戴瓜皮小帽,脸颊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唇点得猩红。但它们面色青黑,眼皮用线缝着,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
每个童尸手里,都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幽幽的绿光。而它们的另一只手上,都抓着一枚铜铃,随着它们僵硬摇晃的步伐,一下下地响着。
叮铃……叮铃……
它们走到距离玄真等人约三丈处,停住了。四张诡异的小脸,“看”向众人。
然后,齐齐咧开嘴,露出黑乎乎的、没有舌头的口腔。
一个尖细、叠着无数回音的童声,从它们腹腔中传出,回荡在墓道里:
“镇墓人……老爷有请……”
“随小的们……赴宴咯……”
声音未落,四具童尸同时抬手,将手中的白纸灯笼,高高举起。
灯笼里的绿光骤然暴涨,将整条墓道映得一片惨绿!
而在绿光映照下,众人看清了——童尸身后的黑暗中,墓道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无声地“浮”出了密密麻麻的苍白面孔。
一张张扭曲的、麻木的、属于殉葬者的脸,嵌在墙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它们没有动,只是看着。
但墓道的地面,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化尸水那特有的甜腻腐臭,缓缓漫延开来,朝着玄真四人的脚下涌来。
赴宴?
赴的是死宴。
玄真踏前一步,挡在三人身前。镇阴镜高举,镜面朝向前方的童尸和那片惨绿的光。
“阴司有序,亡者当归。”他声音清朗,压下那诡异的童声,“让路,或,魂飞魄散。”
四具童尸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它们腹腔中的声音,带着嘲弄:
“老爷说……钥匙来了……”
“宴席……该开了……”
下一秒,四盏白纸灯笼,绿光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