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沟比想象中更深。
两壁藤蔓垂落,在气死风灯的光里,像无数悬吊的胳膊。玄真走在最前,红绳系在腰间,铜铃随着他的步子轻响,声音脆而稳,在幽深的沟壑里传出很远。
“停。”玄真忽然抬手。
铜铃静止。
老陈三人立刻定住脚步。王彪手里已经攥住了铁锹柄,目光扫向两侧。老药头则蹲下身,用藤杖拨开脚边湿漉漉的腐叶。
“怎么了,道长?”老陈低声问。
玄真没回头,只是盯着左前方三步外的一处地面。那里看起来和别处没区别,烂泥、落叶、几块凸起的石头。
“看石头的颜色。”玄真说。
老陈眯眼细看。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几块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光。不是水渍,更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包浆。
“那是……被人踩出来的?”老药头皱眉。
“不是人。”玄真从袖中取出那枚普通五帝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片石头前。
咚。
声音不对。不是砸在实土上,而是带着空洞的回响。
几乎同时,石头周围的泥土骤然塌陷!一个直径丈许的深坑瞬间暴露,坑底插满了削尖的、被泥浆包裹的木刺,尖头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淬了毒。
而在坑壁一侧,赫然嵌着半具白骨。
白骨呈挣扎状,一半嵌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肋骨断了好几根,颅骨有个拳头大的洞。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布条,但还能看出是深蓝色的粗布,民国样式。最诡异的是,白骨的右手五指深深抠进坑壁的夯土里,指骨寸寸碎裂,仿佛死前还在拼命向上爬。
“是探路的。”老陈脸色难看,“看骨头颜色,死了不到半年。这陷阱是旧的,但他触发了别的机关。”
玄真走近坑边,蹲下。他没看白骨,而是盯着坑壁的土层。土层有明显的分层:上半部分是自然的山泥,下半部分则是颜色更深的夯土,里面混着碎陶片和石灰。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陷坑,”玄真用指尖捻起一点夯土,在鼻尖下嗅了嗅,“是修墓时故意留的‘盗坑’,专杀从上面下来的人。但原本应该有遮掩,现在被人重新启用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白骨手骨的位置。那紧抠泥土的姿态,让他眉头微皱。
“王彪,绳子。”玄真伸手。
王彪从包裹里取出盘好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玄真。玄真没接,只是从怀里取出张黄符,穿在绳头上,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火焰顺着麻绳窜出尺许,又悄然熄灭。
“阳气附绳,邪祟不近。”玄真这才接过绳子,手腕一抖,绳头如灵蛇般探下坑去,精准地卷住白骨手骨下方压着的一样东西,一带而上。
是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浸了泥水,但封面上用火漆封着的印记还清晰——是朵扭曲的莲花,莲心处有个篆字“仙”。
“寻仙会。”老陈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玄真翻开本子。内页大多被泥水泡烂,只有中间几页还能辨认。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三月初七,至野人沟。陈把头所言不虚,此地阴气之重,平生仅见。然会首所需‘钥匙’,必在其中……”
“初九,遇地伥,李四折了。王五说听见沟底有人唱戏,调子像郢中旧曲……”
“十一,找到墓门。门上有符,与会长所示‘九幽箓’残片吻合。然门开三寸即卡死,内有异响,如巨物翻身。会长命以‘血祭’试之,刘七不肯,被……”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污渍覆盖,像是干涸的血。
再翻一页,只剩最后一行,字迹极度扭曲,仿佛用尽最后力气:
“门开了。里面是……是……快走!!!!”
最后三个感叹号,几乎划破纸面。
玄真合上本子,沉默片刻。
“他们三个月前就来过,”他说,“用了血祭,打开了墓门。但显然,进去的人没再出来。”
老药头盯着那个“血祭”二字,喉咙动了动:“道长,血祭是……”
“以活人性命或精血为引,强行破禁的邪术。”玄真声音很冷,“寻常道门不屑为,但《九幽箓》的禁忌篇里有记载。看来‘寻仙会’手里,确实有残篇。”
王彪啐了一口:“一帮畜生!”
“比畜生不如。”玄真将本子递给老陈,“收好。这是证据,也是线索。”
他重新看向坑中白骨,目光落在头颅那个洞上,又看了看抠进泥土的指骨。
“这位,应该就是笔记里不肯血祭的刘七。”玄真缓缓道,“他被同伴所害,但命格特殊,魂韧。死后残魂不散,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到这里,想触发这陷阱——不是自杀,是想用陷坑里的毒刺和动静,警告后来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他指骨抠的方向,是朝着我们来路。他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指路’,指向……危险。”
老陈接过本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脸色更加凝重:“道长,那我们现在……”
“继续走。”玄真已经转身,红绳上的铜铃再次轻响,“墓门已开,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醒’了。但这也意味着,‘寻仙会’的人如果还活着,可能也在里面。我们的对手,不止一个。”
四人重新启程。绕过陷坑,沟底越发狭窄,头顶藤蔓几乎遮蔽天光,气死风灯成了唯一光源。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粗糙的浮雕已风化模糊,只能看出大致是些扭曲的人形,跪拜着某个中央的、不可名状之物。
玄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他发现,越往里,石壁上的苔藓颜色越深,从墨绿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摸上去湿滑黏腻,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苔。”老药头用指甲刮下一点,在灯下细看,“只有极阴之地、且长期有血气浸润才会长。这沟……死过很多人。”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水声。
不是雨滴,是持续的、潺潺的流水声。
“地下河?”老陈精神一振,“墓穴通常依水而建,可能快到了。”
玄真却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听了片刻,摇头:“不是自然水声。节奏太稳,像是……什么东西在重复流动。”
他加快脚步,红绳上的铜铃开始发出轻微的、不规则的颤音,仿佛感应到什么。
拐过一道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沟底在这里突然拓宽,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竟有一道三尺来宽的水渠,渠水暗红,正缓缓流淌。水渠源头是一尊嵌在石壁里的兽首,兽口大张,红水源源不断涌出。而水渠的尽头,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水流坠入其中,连回响都没有。
最骇人的是,水渠两侧,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具白骨。
全部是跪姿,面朝水渠,颅骨低垂,像是在进行某种永恒的仪式。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但从残存的饰品能看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几具小小的骨架。
“殉葬沟……”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但这规模,比王侯墓还大。”
玄真走近水渠,蹲下身。他没有碰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符,轻轻贴近水面。
嗤——
黄符边缘瞬间焦黑,仿佛被无形之火燎过。而焦黑的痕迹,竟自动扭曲,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符文——与裂痕铜钱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这不是水,”玄真收起残符,声音凝重,“是‘化尸水’。以特殊药材和符法炼制,专为化去殉葬者血肉、禁锢其魂,使其永世镇守此地。这水里的怨气和阴煞,浓到足以蚀铁销金。”
他看向那尊兽首:“源头在墓里。这水渠,是墓穴的‘排泄’通道,也是防御的一部分。我们得过去。”
王彪上前,用铁锹柄探了探水渠宽度,又看看两侧跪伏的白骨,咬牙:“跳过去?”
“跳不过。”玄真摇头,“这水渠宽三尺,但水面之上三尺,有东西。”
他再次取出那枚五帝钱,屈指弹向水渠上方。
铜钱飞至水渠正中时,突然“叮”一声,悬停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紧接着,铜钱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白霜,然后“咔嚓”一声,裂成数片,掉进化尸水中,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了。
“阴气屏障。”老药头脸色发白,“难怪这些白骨都跪在这里,过不去,也回不去。”
玄真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水渠源头那尊兽首上。
“陈把头,”他说,“你还记得,那羊皮墓图上,关于这水渠的标记吗?”
老陈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展开羊皮纸。在图纸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线,旁注两个小字:“血途,渡者需诚”。
“渡者需诚……”老陈咀嚼着这四个字,“难道要……跪着过去?”
“不是跪。”玄真已经走到兽首前,抬头看着那张狰狞的兽面,“是‘诚’。修墓者设此关,是为筛选。心有邪念、行有亏欠者,过不去。而‘诚’之一字,在道门,往往指……”
他忽然抬手,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屈指一弹。
血珠精准地飞入兽口。
下一瞬,兽首双眼骤然亮起两点红光!
整个石室,所有的白骨,在同一时刻,齐齐抬起了头骨。
空洞的眼窝,全部“望”向玄真。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无数人重叠的声音,在石室中幽幽响起:
“镇墓人……你终于来了……”
“吾等……已跪候……甲子……”
声音回荡中,水渠上的阴气屏障,如帘幕般,缓缓向两侧分开。
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由白骨跪拜而成的“路”。
路的尽头,兽首下方,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浓得化不开的阴气,裹挟着陈腐的土腥味,从洞中汹涌而出。
玄真站在洞口前,衣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向身后三人。
脸色平静,声音清晰:
“下面,就是牢了。”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老陈与老药头对视一眼,王彪则已经握紧铁锹,踏前一步。
无人后退。
玄真点头,转身,第一个踏入黑暗。
在他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那苍老重叠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这次,只传入他一人耳中:
“小心……钥匙……”
“他们……也在等你……”
洞口,缓缓闭合。
水渠的红水,流得更急了。那些抬着头骨的白骨,在洞门关闭的瞬间,又齐齐垂下,恢复成永恒的跪姿。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