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庙门

山神庙破败得厉害。

门是朝里倒的,一半斜插在泥里,另一半碎成了条条。雨水顺着没了瓦的屋顶往下浇,殿里积水没过了脚踝,正中的山神像糊满了泥浆,早就看不出面目。

可那供桌上,竟点着三炷香。

香是新点的,才烧了不到一半,细细的三缕青烟,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竟没被风雨吹散。

“有人?”王彪压低声音,手又摸向了包裹。

老陈盯着那三炷香,摇头:“这地方,这天气,正经人不会来。”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供桌边缘,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香是新点的,桌子是干净的——有人擦过。”

玄真没进殿。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倒塌的门扇,落在山神像脚下。那里有一小片地面,没水。

积水在像前尺许就止住了,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正打着旋。

“退后。”玄真忽然说。

老陈反应极快,扯着老药头就往后退。王彪慢了半拍,刚抬起脚,就看到那片没水的地面,泥土翻动了一下。

不是被水冲的,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拱出来。

噗。

一只惨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撑住地面,用力——

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贴着面皮,脸上只剩一层蜡黄的皮绷在骨头上,眼窝是两个黑洞。它“看”向门口,下巴开合,发出咯咯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尸变?!”老药头声音发紧。

“不是。”玄真已经一步跨进殿里,积水被他脚踩过,竟自动分开,露出底下湿滑的青砖。他左手一翻,掌心多了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对着那东西一晃。

镜面没反光,反倒像吸走了殿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变得一片漆黑。

那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东西,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钉住了。

“这是‘地伥’,”玄真盯着那东西,铜镜稳稳照着,“不是尸体,是地气结成的秽物。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脚,借这座破庙残留的香火气,养了些看门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供桌上的三炷香,燃速骤然加快!

香灰簌簌落下,那三缕青烟,竟在空气中扭动起来,像三条细蛇,朝玄真游来。

玄真看都没看,右手屈指,朝供桌方向一弹。

啪。

三炷香齐齐从中断裂,掉进积水里,嗤嗤几声,灭了。

青烟散去。但那“地伥”却猛地动了!它发出一声尖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叫,整个身子从土里拔起——那根本不是完整的人形,下半身还连着一大块黑乎乎的、像是树根又像是淤泥的东西,朝玄真扑来!

腥风扑面。

玄真没退。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铜镜背面飞快一划,指尖过处,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渗进铜镜繁复的纹路里。他低喝一声:

“定!”

铜镜镜面,猛地爆出一团暗金色的光。

光芒不亮,却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照在那“地伥”身上。那东西前扑的势头骤然止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上“滋滋”冒出白烟,那层蜡黄的皮肉眼可见地干瘪、龟裂。

它剧烈地挣扎,下半身连着的那团黑泥里伸出更多细小的、触手般的根须,想往地里钻。

玄真左手不知何时已捏了张黄符,符纸在他指间自燃,化作一道火光,精准地射入那团黑泥中心。

轰!

火焰不是红色,是惨绿。绿火瞬间吞没了黑泥和“地伥”,却没有一点热浪散出,反而让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火中传出短促的、像是无数人同时抽气的声音,然后迅速熄灭。

地上只剩一小滩粘稠的、沥青样的黑水,慢慢渗进砖缝。

玄真收起铜镜,脸色又白了一分,但呼吸依旧平稳。他转身,看向老陈三人。

“这庙里的布置,不会超过七天。”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破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还留了点‘礼’。”

老药头这才敢凑近,盯着那滩黑水,又看看玄真手里的铜镜:“道长,您这镜子……”

“镇阴镜,小玩意。”玄真没多解释,走到供桌前,弯腰捡起半截断香,在指尖捻了捻,“香是普通的线香,但掺了尸油和符灰,能聚阴,也能当眼线。点香的人,现在应该知道我们到了。”

王彪骂了句脏话:“狗日的,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

“他已经出来了。”玄真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雨夜,“或者说,他一直在等我们。”

他走到门口,望向野人沟的方向。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山林像墨染的巨兽。

“陈把头,”玄真没回头,“你们半年前来,除了听见心跳,在墓道里,有没有见过……灯?”

老陈一愣:“灯?”

“长明灯,油灯,或者火把的痕迹。”

老陈皱眉回忆,看向老药头。老药头迟疑道:“主墓室外头的耳室里,好像是有灯盏,铜的,锈死了,看不出用过没。道长问这个……”

“刚才那‘地伥’,是靠地气和香火怨念成形的。但想让它‘活’过来守在这庙里,需要一点引子。”玄真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

是块小小的、黑色的碎屑,像是烧焦的布,又像是干透的苔藓。

“这是灯芯,浸过尸油,埋在神像底下。”玄真把那碎屑丢进积水里,“庙是聚香火的地方,神像倒了,但地基还在。有人用这法子,把这座破庙变成了一个‘活’的哨卡。我们进来,惊动了它,点香的人也就知道了。”

王彪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们现在……”

“继续走。”玄真跨出庙门,重新走进雨里,“他已经亮了招,我们也破了招。接下来,就是看谁先走到那扇‘门’前了。”

老陈三人跟出来。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方才殿里那诡异的寂静和绿火,仿佛只是个不真切的梦。

“道长,”老陈紧走两步,和玄真并肩,“点香的人,是敌是友?”

玄真沉默了片刻。

“六十年前,我师门用‘九幽锁煞’封墓,用‘裂魂钱’锁魂,是绝户的手段,没打算给后人留路。”他缓缓说,“可现在,有人拿着裂魂钱找上门,有人先一步在必经之路上布了‘地伥’哨。你觉得,他们是希望我们把墓封好,还是希望我们把墓……彻底打开?”

老陈心里一沉。

“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把墓里的东西放出来?”

“或者,”玄真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山沟,“他们想借墓里的东西,把我们留在里面。”

野人沟到了。

那其实不算是沟,更像是两片山崖之间一道狭长的、被生生撕开的裂缝。入口处乱石堆积,杂草丛生,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小路,歪歪扭扭地通向黑暗深处。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雨水泡发了的味道。

老药头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是尸香……不对,比尸香淡,像是……”

“像是庙里的香火味,混着地下河的水汽。”玄真接道,他已经蹲下身,从湿漉漉的草丛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麻绳,绳头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麻绳很新,断口处的纤维还硬着,没被雨水泡软。

“他们进去不久。”玄真起身,把麻绳扔了,“小心脚下,也小心头顶。这沟,是活的。”

“活的?”王彪没懂。

玄真指了指沟壁两侧那些盘根错节、在雨夜里黑得发亮的藤蔓。

“那是‘鬼手藤’,喜阴嗜血。平时不动,但有活物经过,藤上的刺能扎进肉里,三息之间,血就吸干了。”他又指了指脚下被雨水冲刷出的碎石和湿泥,“这些石头,底下可能是空的。当年修墓的人,不会只留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先我们一步的人,没清理这些。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

“要么他们知道怎么避开。”老陈咬牙,“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踩不踩中。”

玄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细的红绳,绳上每隔三寸,系着个小巧的铜铃。他把红绳一端递给老陈:“系在腰上,拉开一丈距离,每人之间。铃不响,人就走。铃急响,就停。”

“那您呢?”老药头问。

玄真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裂痕铜钱,捏在左手掌心,右手捏了个诀,抬脚,第一个踏进了那条被藤蔓覆盖的小路。

他脚步落下时,很轻。

但两侧石壁上那些黑亮的藤蔓,却像被惊扰的蛇,齐齐地、无声地,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