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山林更密。
四人不敢停歇,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又向北摸黑奔出十余里。玄真已是强弩之末,全靠老陈和王彪轮流搀扶。老药头年纪大了,这一路奔逃下来,也是脸色发青,气喘如牛。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一处隐蔽的猎人窝棚。窝棚废弃已久,只剩个木头架子,勉强能挡些晨露寒风。
“歇……歇会儿。”老药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王彪放下玄真,自己靠着木柱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老陈还算撑得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暂时安全,才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给大家。
玄真接过水囊,只抿了一小口,便将大部分递给老药头。他自己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体内情况很糟,法力近乎枯竭,经脉多处灼伤,尤其强行催动真阳血和破碎镇阴镜的反噬,像无数细针在脏腑间攒刺。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呼吸比平日悠长缓慢了许多。
“道长,你那伤……”老陈低声问。
“无妨,需些时日调理。”玄真睁眼,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铜哨上。此刻天光渐亮,能更清楚地看到,哨身上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尾部的暗红丝绳颜色似乎又深了些,仿佛吸饱了血。那细微的震动感,依然存在,并且……似乎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冰冷的、持续不断的催促意味。
“这哨子,”玄真将它托起,对着晨光,“云纹的走向,不是装饰,是一种极古老的‘引路符’,而且是双向的。它不仅能被追踪,在一定范围内,还能主动‘呼唤’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或者……东西。”
“东西?”王彪皱眉。
“嗯。”玄真看向北方,“昨晚水里的‘水魈’,反应太快了。不像是预先埋伏,更像是被这哨子的‘呼唤’临时引来的。布阵的人,可能就在附近,通过这哨子感知我们的方位,并驱使附近的邪祟拦截。”
他顿了顿:“而且,这哨子的‘呼唤’,恐怕不止一个方向。我能感觉到,它同时在呼应北方某个极遥远的存在。那可能就是‘听风哨’的总部,或者……雇佣他们的人。”
老陈脸色难看:“那岂不是我们走到哪儿,他们都知道?”
“目前看,是的。”玄真点头,“但这也是个机会。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知道他们能知道。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怎么利用?”老药头缓过气来,问。
“这哨子需要血气激发,才能完全启动这种‘呼唤’。”玄真眼神微冷,“昨晚我只是沾了一点血,感应就如此清晰。若是有大量血气,或者特定的‘引子’,它的‘呼唤’会更强,范围更广,指向更明确。”
王彪反应过来:“道长你是说……反着来?用它钓鱼?”
“不完全是钓鱼。”玄真摇头,“是敲山震虎,或者……祸水东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状态太差,需要先找个地方休整,处理掉身上的追踪痕迹,最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后土祠那边的具体情况,‘移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老陈:“这附近可有能打探消息,又相对安全的地方?最好是三教九流混杂,不易被盯上的。”
老陈思索片刻:“往北再走三十里,有个‘三岔驿’,是个古驿站,现在成了南来北往的骡马歇脚地,鱼龙混杂。那里有个‘回头客’客栈,掌柜的是个老江湖,消息灵通,只要钱给够,嘴巴也严。我以前走货时去过两次。”
“就去那里。”玄真拍板,“但要小心。这哨子在我们身上,对方也可能猜到我们会去人多的地方打探消息。”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大亮。四人用窝棚边积存的雨水简单清洗了身上的血迹和泥污,换了备用衣裳(虽然也干净不到哪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行脚客商或逃难的流民,这才重新上路。
三十里山路,走得磕磕绊绊,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看见山坳里升起几缕炊烟,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聚在一起,正是三岔驿。
驿站不大,就一条歪歪扭扭的主街,两边散落着几家客栈、饭铺、铁匠铺和骡马行。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和油烟混合的气味。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押着货物的马帮,有江湖打扮的汉子,也有面有菜色的流民,确实是个消息集散地。
“回头客”客栈在街尾,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眯着眼打量来往行人。
老陈上前,塞过去几个铜子,低声说了几句。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朝里努努嘴,没说话。
客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七八张油腻的方桌,此时已坐了大半。跑堂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动作麻利,眼神却总往客人包袱上瞟。柜台后站着个胖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老陈四人进来,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尤其在玄真苍白憔悴的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继续算账。
“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跑堂的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住店,两间房,要清净点的。”老陈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再弄些吃食,送房里来。”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房,楼上请!”跑堂的收了银子,声音洪亮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便引着四人上楼。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巷,没什么人走动。玄真一进屋,便示意王彪仔细检查门窗墙壁,自己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巷子和远处的山势。
“道长,看出什么了?”老陈低声问。
“驿站在山坳,地势低,易守难攻。但这客栈位置,在驿站的东北角,恰好是‘丧门’位,阴气稍重,生意却不错……”玄真沉吟,“掌柜的不是一般人。”
很快,跑堂的送来了吃食:一大盆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飘着零星油花的青菜汤,还有一小壶劣质烧酒。
“几位慢用。”跑堂的放下东西,转身要走。
“伙计,打听个事儿。”老陈叫住他,又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最近北边,山西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哥几个想去那边寻个活计。”
跑堂的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山西?那可不太平。听说汾阴那边,前阵子闹地动,不大,但邪乎,地裂了口子,往外冒黑水,还死了几个下去查看的官差。官府封了消息,但私下里传得凶,说是后土祠那边地脉出了问题,惊了地神。”
玄真与老陈对视一眼。地动?黑水?地脉出问题?
“还有别的吗?”老陈追问。
跑堂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再就是,最近往北去的生面孔多了不少。有像你们这样寻活计的,也有些怪人,穿得五花八门,带着些稀奇古怪的家伙什,神神叨叨的。前两天还有一伙人,打听去后土祠的近路,领头的是个戴斗笠的,看不清脸,但身上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阴冷阴冷的。”
“他们住哪儿了?”王彪插嘴问。
“那可不知道,兴许往前头镇上去了吧。”跑堂的摇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昨儿个半夜,好像有伙人急匆匆往南边去了,骑马,动静不小,像是追什么人。”
南边?正是他们来的方向。
跑堂的说完,便端着托盘下楼了。
四人默默吃饭,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沉甸甸的。消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后土祠果然出事了,“移脉”恐怕已经开始,而且有别的势力介入。昨晚追他们的人,很可能就是其中一拨。
饭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喝骂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偷到爷爷头上!”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
“几位爷,误会,肯定是误会!小店规规矩矩……”是掌柜的赔笑的声音。
“规矩个屁!老子钱袋刚才还在,一转眼就没了!不是你们店里的人手脚不干净,还能是鬼偷了?”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
玄真眉头微皱,放下碗筷,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向下望去。
楼下大堂里,站着三个汉子,都是江湖打扮,腰佩刀剑,面色不善。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正揪着掌柜的衣领。旁边桌上,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文士打扮,摇着折扇,冷眼旁观;女的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暗红色劲装,面容姣好但眼神凌厉,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那络腮胡大汉骂骂咧咧,忽然一把推开掌柜的,指着楼梯口喝道:“刚才上楼那四个!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你们干的?给老子滚下来!”
矛头直接指向了他们。
王彪眼神一厉,就要起身,被老陈按住。
玄真缓缓拉开门,走了出去,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
“这位好汉,有何指教?”玄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楼下的嘈杂。
络腮胡大汉上下打量他,见他身形消瘦,脸色病态,顿时气焰更盛:“指教?指教你偷东西!把老子的钱袋交出来,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钱袋?”玄真微微偏头,“不知好汉的钱袋是何模样,何时丢失?我等上楼用饭,并未离开房间,何来偷窃之说?”
“少废话!搜了就知道!”络腮胡大汉说着就要往楼上冲。
“且慢。”坐在桌边喝茶的红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玄真,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腰间那不起眼的旧布袋和手中握着的、半掩在袖中的铜哨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道长,看着面生,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红衣女子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玄真心中一动,这女子好毒的眼力。他收敛气息,刻意掩饰,寻常江湖人绝看不出他身负道法。这女子却能一眼点破。
“荒山野观,不足挂齿。”玄真淡然道,“倒是这位姑娘,气息沉凝,眼蕴神光,想来也非寻常江湖儿女。”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那络腮胡大汉:“张老大,你的钱袋,是不是灰色粗布,上面绣了个‘福’字,里面有三两碎银,并一张‘通宝钱庄’的五十两银票?”
络腮胡大汉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红衣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指尖拈着一枚铜钱,在桌上轻轻一弹。铜钱滴溜溜旋转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她看着旋转的铜钱,慢悠悠道,“偷你钱袋的,不是人。”
话音未落,那枚旋转的铜钱忽然“啪”一声,立在了桌面上,纹丝不动。
而络腮胡大汉脚下,他自己的影子,在灯光摇曳中,忽然扭曲了一下,从里面“吐”出了一个灰色粗布钱袋,正是他丢失的那个。
全场寂静。
掌柜的张大嘴巴,跑堂的吓得后退两步。络腮胡大汉和他两个同伴脸色瞬间惨白,看着地上那个从自己影子里“吐”出来的钱袋,如同见了鬼。
红衣女子收起铜钱,看向玄真,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道长,你说,这偷东西的‘鬼’,该怎么处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