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影盗

钱袋静静地躺在地上,灰色的粗布,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大堂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低了。所有人——掌柜的、跑堂的、其他食客、络腮胡大汉和他的同伴——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在那钱袋和红衣女子之间来回移动,最后齐刷刷地,落在楼梯口的玄真身上。

影子里,吐出钱袋?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把戏的范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玄真的目光落在那枚立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的铜钱上。铜钱很普通,康熙通宝,边缘有些磨损。但能凭空定住,还能操控影子……这不是武功,是术,而且是偏门左道的术。

“姑娘好手段。”玄真开口,打破了死寂。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影盗术’,相传出自南疆巫蛊一脉的‘影傀宗’,能驱影窃物,甚至……噬影伤人。姑娘年纪轻轻,已有如此造诣,令人佩服。”

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也更深不可测:“道长好眼力。小女子这点微末伎俩,在道长面前,倒是班门弄斧了。”她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钱袋,“这贼偷了张老大的钱,道长说,该如何处置这‘影子贼’呢?”

她轻轻抬手,对着络腮胡大汉的影子虚虚一抓。

那影子竟像活物般扭动起来,从地面上“站”起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形黑影,呆呆地立在原地。

络腮胡大汉吓得怪叫一声,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他的两个同伴也面无人色,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出来。

“影傀无形无质,寻常刀剑难伤。”玄真缓步走下楼梯,目光却未看那黑影,而是盯着红衣女子,“处置它,需斩其‘源’。姑娘既已擒住这‘影傀’,何不问问它,是何人驱策?”

红衣女子掩口轻笑:“道长说笑了,影子哪会说话。不过嘛……”她指尖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又回到手中,轻轻摩挲着,“影子不说,驱使它的人,总会留下些气味。这道影傀身上,除了张老大的铜臭味,还有一股子……河边的水腥气,和一点点,嗯,焦糊的符纸味儿。”

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玄真沾着泥污的衣摆,和袖口处隐约可见的、被灼烧过的痕迹。

玄真心头一凛。这女人,不仅看出他身负道法,甚至还通过影傀,察觉到了他们昨夜在河边与水魈、阴煞阵缠斗残留的气息!这份感知力和对术法的理解,绝非寻常左道!

“姑娘究竟是何人?”老陈也走下楼梯,站到玄真身侧,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的匕首上。王彪紧随其后,虽未拿兵器,但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我?”红衣女子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模样,“路过打尖的呀。看个热闹,顺便……帮道长一个小忙。”她手指一勾,那呆立不动的黑影“影傀”忽然化作一缕黑烟,钻回了络腮胡大汉的脚下,消失不见。大汉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热闹看完了,忙也帮了。”红衣女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引得几个食客直了眼,但她眼神一扫,那些人立刻低下头去。“掌柜的,结账。”她丢下一小块银子,落在桌上叮当作响,看也不看面如土色的络腮胡大汉几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玄真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道长,你身上那哨子,叫声太吵了。想甩掉尾巴,往西三十里,乌鸦岭,子时,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随即轰然炸开。食客们议论纷纷,看向玄真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畏惧。络腮胡大汉捡起钱袋,狠狠瞪了玄真一眼,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带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掌柜的擦着冷汗,赔着笑,让跑堂的赶紧收拾残局。

玄真站在原地,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枚冰冷的铜哨。

乌鸦岭,子时,歪脖子老槐树。

是陷阱?还是……援手?

“道长,这女人……”老陈凑近,低声道。

“深不可测。”玄真转身回房,“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去哪?真去乌鸦岭?”王彪问。

“不。”玄真摇头,“她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哨子的追踪是个麻烦,必须尽快处理。往西三十里……可以是乌鸦岭,也可以是别的地方。我们先离开驿站,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动静。”

四人迅速回房,拿上不多的行李,从后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驿站外沉沉的夜色。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驿站西面的山林。夜色浓重,林深草密,玄真强打精神,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直觉,引着三人往山林深处摸去。他刻意绕了几个圈子,甚至在一条溪流中逆流走了一段,以图掩盖踪迹。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个浅洞,勉强可以容身。

“在这里休息两个时辰,轮流守夜。”玄真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取出那枚铜哨,在手中反复摩挲。“我要试着处理掉这东西上的‘引子’。”

“道长,那女人说的‘影子贼’,还有她提到的河边气味……”老药头忧心忡忡,“她是不是知道我们昨晚……”

“她知道。”玄真肯定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影盗术’练到高深处,不仅能驱影窃物,还能通过影子窥探残留的信息。我们昨夜在河边战斗,气息残留在身,影子也记录了部分影像。她通过张老大的影子,看到了我们。”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那她……是敌是友?”

“看不透。”玄真闭目,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法力,缓缓渡入铜哨。“但她说哨子‘叫声太吵’,应该是真的。这哨子的‘呼唤’,不仅引来追兵,也可能引来一些……别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隔绝它,或者,改变它呼唤的方向。”

他尝试用清微派的基础“净灵诀”冲刷哨身,试图抹去上面残留的血气和自己无意中建立的联系。但法力甫一接触哨身,就被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弹开,那云纹甚至微微发烫,震动似乎更明显了些。

不行,这哨子炼制时用了特殊手法,与血气绑定极深,强行祛除,反而可能激发其预警功能。

玄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撕下自己一片衣角,咬破指尖,以血在上面飞快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这一次,不是祛除,而是“覆盖”和“误导”。

他将画好的血符仔细包裹住铜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近乎空了的瓷瓶。里面只剩最后一点朱砂粉末。他将粉末倒在血符包裹的铜哨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将包裹好的铜哨用力按入浅洞角落湿润的泥土中,又搬来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我以血符为引,朱砂为屏,地气为障,暂时隔绝了它大部分的气息发散,并模拟了一个向西南方向缓慢移动的虚假轨迹。”玄真做完这一切,脸色又白了几分,气息更加虚弱,“希望能拖延一些时间。但这法子撑不了多久,最多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一个能彻底解决这麻烦,或者……利用这麻烦的地方。”

“去乌鸦岭?”王彪问。

玄真沉默片刻,摇头:“先不去。那女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但她提到乌鸦岭,必有缘故。我们在外围看看,若是陷阱,不至于一头撞进去;若真有蹊跷,再见机行事。”

他看向老陈:“陈把头,你对这一带熟。乌鸦岭,是个什么地方?”

老陈皱眉回忆:“乌鸦岭……在西边,是个乱葬岗子,老辈子埋些横死、无主的人。邪性得很,平常没人去。那歪脖子老槐树倒是听说过,好像是岭上最老的一棵树,树上常年落满乌鸦,不祥。”

乱葬岗,老槐树,子时。

玄真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这地方,听起来就像是进行某些阴邪仪式,或者……处理某些见不得光事情的绝佳场所。

“休息吧。”他不再多想,闭目调息。当务之急是恢复哪怕一丝法力,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凄冷。

负责守夜的先是王彪,接着是老陈。轮到老药头时,已近子时。

老药头年纪大,觉少,靠坐在洞口,抱着膝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泣。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风中,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哨音?

不是铜哨那种冰冷的震动,而是真正的、用嘴吹出来的、飘忽不定的哨音。忽远忽近,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药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轻轻推醒身旁的玄真和老陈,指了指洞外。

玄真早已睁开眼,眼神清明,显然并未深睡。他侧耳倾听,那飘忽的哨音越来越清晰,而且,似乎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不是铜哨的“呼唤”,是另一种哨音。带着某种独特的、阴柔的韵律。

“是‘引魂哨’。”玄真低声道,脸色凝重,“湘西一带,赶尸匠和某些走阴人才会用。用来引路,或者……招魂。”

“招魂?”王彪握紧了铁锹。

玄真没回答,他示意众人噤声,悄悄挪到洞口边缘,借着稀疏的月光,向外望去。

月光惨白,照得林间影影绰绰。

只见不远处林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个“人”。

它们排成一列,动作僵硬,双臂平伸,一跳一跳地,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山崖方向而来。月色照亮了它们的脸——惨白,僵硬,额头上贴着黄符,眼眶深陷,没有瞳孔。

是行尸!

而在这些行尸的最前面,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手里拿着一杆白幡,腰间挂着一串铃铛,嘴里叼着一根惨白的骨哨,正幽幽地吹着。

那飘忽诡异的哨音,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矮小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吹哨的动作微微一顿,斗笠抬起,朝着山崖方向“望”了过来。

月光下,斗笠的阴影里,两点幽幽的绿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