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300大洋

邓铮静静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二楼账房的门打开,曹彪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居高临下地再次找到了邓铮,朝邓铮招了招手。

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依旧嘈杂的人群,向着楼梯走去。

曹彪也不废话,转身引着他走向那扇厚重的账房门。

在门前曹彪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邓铮一眼,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记住,看在我的面子上,大老板同意见你,机会我给了你,你说什么都好,但别连累我。”

他朝着门内努了努嘴。

“里面的两位,眼睛毒得很。”

邓铮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多谢彪哥。”

曹彪不再多言,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黄锦镛那不高却颇具穿透力的声音。

“进来。”

曹彪推开门,侧身让邓铮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外,顺手将门虚掩上。

雪茄的烟雾凝成团,悬在昏黄的光晕里。

邓铮站在离书桌五步远的地方,手里那包用旧报纸裹着的咸鱼,腌渍的咸腥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室内的檀香味格格不入。

黄锦镛依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摆弄着一根雪茄,阿桂姐已经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邓铮没有东张西望,进门后便垂目站定。

眼前的这两位,在羊州是手眼通天的主,警务处唯一的华人总探长,洪门出身,借巡捕房权势建立的黑虎帮广收门徒,以十六铺为基地扩张势力,号称门生三万。

其原配妻子阿桂姐,深谙黑道规则,和黄锦鏞垄断羊州的烟土、赌场,妓院等生意。

他们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邓铮,没什么温度,但也谈不上轻蔑,就像看一件不甚起眼的摆设。

曹彪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终于,黄锦镛开了口。

“曹彪说,你找我有事?还带了礼?”

闻言,邓铮上前半步,保持着一个合理的社交距离。

“小子邓铮,拜见黄探长,拜见阿桂姐,这是自家腌的咸鱼两条,虽不值钱,却是干净心意,特意孝敬黄探长。”

他微微躬身,双手托起那蓝布包。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房里的人听清,没有乡下少年常见的怯懦结巴,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陈述。

黄锦镛瞥一眼他,说道。

“你是门里人,顶的哪个字,烧的什么香。”

邓铮垂着的眼帘微抬,作揖道。

“小子在家姓邓,挂蓝灯笼,早年跟着四舅在码头讨生活,头顶二十二个香炉,脚踏觉字怀抱通字,拜的是码头陈档头的码头香。”

蓝灯笼是挂蓝灯笼的意思,是未经正式入门仪式的挂名成员,跳过传统复杂的开香堂仪式,通过口头承诺跟随某位大佬即算加入,在码头等活也是要给码头档头交钱。

黄锦镛没立刻说话,慢悠悠地剪着雪茄头,银质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说说看,费这么大周折,特意跑到荣记来等我,是想求什么?借钱?还是想做什么?”

邓铮目光坦然地对上黄锦镛的视线,说道。

“小子今日前来,是陈村的人推荐我做代表,恭喜黄探长做了新记酒楼的大老板。”

“嗯?”

黄锦镛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简单的一个鼻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但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邓铮,等下文。

邓铮心跳得有些急,但呼吸被他刻意压得平缓,将心里反复推敲的话语说出。

“昨天,我四舅去新记酒楼出了意外,今日冒昧求见,实在是心里没了主张,斗胆想来求探长指点条明路,请黄探长能伸出善手,帮帮我四舅家老小。”

他用了指点明路,而不是讨要或求助,措辞上留了余地,也抬了对方。

黄锦镛弹了弹烟灰,身子往后靠了靠,显得放松了些,似乎有了点听下去的兴致。

“码头上讨生活,难事哪天没有?如果码头上讨生活的个个都来找我要活路,我黄某人帮得过来吗?你说,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四舅一家老小?”

邓铮知道戏肉来了,他心跳顿时如擂鼓。

“如果黄探长可以捐300块大洋帮我四舅一家老小,陈村的所有人都会感激黄探长大恩大德。”

阿桂姐眼皮抬了抬看向邓铮,居然有人要资助要到他们黑帮来了。

黄锦镛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烟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码头上每天死的人,难道都要我黄某人出钱抚恤?不过,你四舅的死是我接手新记酒楼之前的事,既然你今天来了.....”

说到这里,黄锦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对曹彪摆了摆手。

“算了,阿彪,给他三个大洋,来一趟也不容易。”

“哦。”

在一旁旁观的曹彪闻言,才3个大洋。

这和邓铮说的300个大洋出入这么大,但他也没敢多说,这要是弄不好,把他也牵扯上去就完了,立即伸手从衣服兜里掏钱。

曹彪拿出了三个鹰院,但邓铮没有接。

“长者赐不敢辞,小子感激不尽。”

他先道谢,然后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

“按说这是小子的家事,不该拿来污了探长的耳,只是码头上,还有村里,不知怎么起了些风言风语,传得不太中听。”

“什么风言风语?”

这次问话的是阿桂姐,她合上账册,声音淡淡的。

邓铮转向阿桂姐,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速稍缓道。

“最近陈村的村里有些谣言,说彪哥去了码头几趟,是去为了新记酒楼的生意,那些没脑子的人就听了谣言胡说八道....”

他去码头打听过曹彪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

又去新记酒楼知道了黄锦鏞拿下了新记酒楼。

事情串联起来,其中原委瞬间清晰,那天四舅去新记酒楼闹事,是黄锦鏞借机侵吞新记酒楼。

他刻意模糊了曹彪挑人的具体细节,并没有将传言牵扯到黄锦镛本人,稍稍转移到了酒楼的生意上,措辞更加委婉,但也足够让听者明白其意。